黄伊榕大感讶异地望着洛修。她着实没有想到,师父竟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番话。
“师、师父……”黄伊榕哽咽,美眸上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确如洛修所言,从小到大,她的内心深处,都横着一道坎,一道她不愿也不敢直面的堑渊深壑。在认识郭旭扬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她落一滴泪,自己就如同风中那卑微的尘埃,在血腥的江湖上飘零、崩散、消亡。
而如今,师父那饱含亏欠的言语、颤抖的声音、带着惧意的发问,却让她的心房骤然一缩。一幅幅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一个女孩子,刚满十岁就要出任务,这听起来似乎过于残酷。但她的第一次任务,却只是将一个密封宝盒,送给三百里外的某个人。而那年,寻常帮派的掌门人,已非她敌手。
她也曾经历过几次危及性命的凶险。现在想来,除了与禤弈对战的那一回,是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意外,其它情况下,皆是自己为了赢得师父的赞许,急功近利而造成的恶果。
就连自己身患涅冰之厄,也是咎由自取。师父把涅冰刀交给她的时候,明明多次叮嘱:务必循序渐进,绝不可急于求成……
黄伊榕那原来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是滚落而下,“师父,谢谢您,谢谢您和我说这些!”她一边哭、一边说,说着说着,又笑了出来,“我好开心,师父,真的,谢谢您……”深埋了近二十年的心结,这一刻,终得解。
洛修的眼眶也有些红,他重重地一叹,道:“我洛修就是个烂人,对不住衡儿,亦对不住你。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此前从未打算多说些什么。”
他望了郭旭扬一眼,若非这个年轻人的出现,自己与黄伊榕那压抑到近乎窒息的师徒情感,或许此生都寻不到一个“破局”的良机。
洛修复道:“今日,我之所以同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面对那狗贼,你毫无胜算。故此,于我而言,我无法泰然处之,更不能同以往那般,当成一项任务派给你。你可明白?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就当是我的私心吧。我不准你去!”
黄伊榕泪湿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洛修。以前她从不敢想象,师父竟会说出“你是我一手带大的”这一句话。因为,即便事实如此,然这短短的几个字,却道尽亲人般的无限温存,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她深知:自从师父敞开心扉地诉说一切之后,师父真的变了许多。
而洛修的改变,同时也影响着黄伊榕。这个曾经在严师面前活得小心翼翼的徒弟,不知不觉间,胆子也渐渐地大了起来。
“师父,其实徒儿一直都知道,您对我,是很好的。您的好,我都默默地记在心里。”黄伊榕的唇角微微扬起,眼中的坚毅与柔和的笑意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我也有话要说——旭扬若有事,我决不独活!师父,请原谅徒儿的任性。”这在心底埋藏了许久的话,她终于当着旭扬的面、当着师父的面,无畏地说了出来。
“榕儿……”郭旭扬满心感动之余,更多的是焦急。虽说他的心中隐有所感,但此刻听到榕儿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他仍是忍不住地慌乱。他时时想着护榕儿周全,但爱人若决绝赴死,又该如何是好?
洛修的嘴巴动了动,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去劝。
“你们听我把话说完。”黄伊榕抢道:“我虽为女子,但我亦有心中的道。师父您自幼教导徒儿:仁者当以义为先、以民为天。您之教诲,铭心镂骨。师父您乃大善之人,却被迫困于玄都峰,我既是您的徒儿,行事必用双倍功、尽双份力。其一为您,其二才是为我自己。此番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徒儿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置身事外。”
她的语速很快,似是要将所思所想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至于旭扬,方才我之言,此生不变!旭扬你若还想劝说些其它的,我都听着。我知你一心为我好,但我之心、之情,与你相同。试想,倘若你知我在冒险、在拼命,你能做到安然若素地在局外静静等候、绝不插手么?你既不能,又何故来劝我?若我是无能之辈,我必不会执意同去,因为那会成为你的负累。但我多少有些武功智计,自信能成为你的助力。最后,我要说的还是那句话:两人之间,越是在意彼此,就越应同守护、共进退!”
洛修听完直摇头,“二十二年了,我从未发现你竟这般……”他本想说“伶牙俐齿”,却猛地闭了嘴。他感觉这个词若是说出来,似乎有损他作为师父的威严。话头虽止住了,但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过往。他突然想到自己在衡儿面前,总是一次次地无可奈何、低头认错……他心下嘀咕,“不愧是衡儿的女儿啊!”他教养黄伊榕二十二年,只道这个徒弟言谨语慎,直到今时今日,他才生出这样的感悟。
洛修摆了摆手,道:“罢了,随你吧。”
黄伊榕高兴,抱拳躬身道:“多谢师父成全!”她转头望向郭旭扬,“旭扬呢?”
郭旭扬叹了一口气,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他的心中暗下决定:不论如何,若遇凶险,自己必护榕儿先走!
黄伊榕眉眼弯弯,微微点头后,抬头凝望峰顶,面色又一片黯然。她低声说道:“娘尚未醒我却不能伴其左右,是孩儿不孝!师父,要劳烦您帮忙照看了。待我再返回玄都峰,定长跪在母亲面前,求娘宽恕。”
黄衡仍处于昏迷状态,洛修是不会离开玄都峰的。照顾黄衡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只要衡儿未苏醒痊愈,洛修就不得不屈服于风逸珪的胁制。任何对衡儿不利之事,哪怕是一点点,他都不敢赌。
虽说事态紧急,但郭旭扬和黄伊榕并未立马下山。依洛修之令,两人在山上多留了大半日。
继内功心法《八风慑服》之后,洛修又将一本《天刀诀》塞给了郭旭扬。
洛修故作平淡地说道:“你既认我为师,自当传你本门武功。我知你惯用长剑,此虽为刀谱,然以你之资质天赋,想必亦能从中有所获益。此外……”他把盛装着湛卢剑的剑匣丢了过去,稍感不悦地沉声说道:“这个你拿回去。我要它作甚!”
“这……”郭旭扬双手捧着剑匣,有些着急地扭头看向身旁的黄伊榕。
“师父?”黄伊榕的一颗心“噗通噗通”地跳得很快。湛卢剑是郭旭扬唯一拿得出手的贽见礼,甚至可以说是提亲的聘礼。洛修素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此刻他将湛卢剑退回来,黄伊榕下意识地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洛修盯着眼前两个满脸紧张的年轻人,不知为何,心头的那点不快,更浓了些。他的嗓音很低沉,“怎么?怕我反悔?”他指的是自己已同意郭、黄二人的婚事。
郭旭扬的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他知道此时说什么话最为稳妥。“师父一言九鼎,不会的!”他赶忙赔了个笑脸,又大声说道:“湛卢在手,我必护榕儿周全!”听起来就像是在宣誓。
“哼!”洛修冷哼一声,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你们随我出来。”
玄都峰上开凿有一处演武场,洛修在场上演练了五招招式。其中三招是传授给黄伊榕的本门刀招的升华与绝杀,另有两招是他对“墨剑冥终”剑法的破解。这两个月以来,他同郭旭扬时常有探讨武学。风逸珪是他的死敌,对于郭旭扬的剑招,他自然多了些上心。
待到黄伊榕与郭旭扬将刀招剑式吃透,洛修又领着他们到了藏书阁。洛修对各处地志多有涉猎,他翻找出有关南向众海岛的书册典籍,交至两个徒弟的手中。即便书籍中仅仅记载了少量的地貌,然对于此次瀛洲岛之行,也是有不小的助益。
一切交代妥当之后,洛修三人又围桌而坐。他们反复预想推演着风逸珪与苍夜行动的可能性,以及各种应对之策。
翌日,郭旭扬和黄伊榕拜别洛修与黄衡,下玄都峰后买了两匹快马,策马向南疾驰而去。
**开始转下一个副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