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形势愈发不好,“察东事件”后,日本人在东三省的动作愈来愈大,竟还想迫使南京政府承认察哈尔沽源以东地区为“非武装区”,这不免让上峰很是震怒。除此之外,北伐之后,军阀割据的时期虽已结束,但仍有一些残余的军阀势力逃窜各地落草成了胡子,对社会的稳定仍有一定影响。
上海租界的十里洋场声色犬马,世界各国的洋人到此太多,要找出日本人的暗谍简直难上加难。
面对这样的局势,淞沪警备司令部承了上峰指示,十分地重视。宋昀宏刚刚参加完一个会议,与一同参加会议的同僚互相寒暄着走出会议厅。
这次的会议比较秘密,因此只让师级以上的军官参加会议。
在一楼底下候着的林展一瞧见宋昀宏,立马走上前来,跟着他一同走出警备司令部大楼。他见宋昀宏的脸色不太好,自知方才的会议内容定然不太好。
那些内容到底不是自己这个级别所能过问的事情。林展什么也没说,一走出司令部就小碎步跑着找到了他们的车,给宋昀宏拉开车门待他坐上后座之后,自己便坐到副驾驶上。
“爷,回军务司?”林展扭过头问道。
“嗯。”
宪兵听罢便驾驶着车从司令部离开,朝着军务司驶去。今日的天气算不得太好,阴沉沉的云层把阳光都给挡住了,就如同此刻宋昀宏的心情一样。
副驾驶上的林展透过后视镜看见了自家长官正蹙着眉头,一言不发地侧头看着车窗外,于是便想缓和一下宋昀宏的心情,想了想,开口道:“爷,昨天嬷嬷打电话来的时候,您正在忙公事,我暂且没有和您提一件事。嬷嬷说阿琛少爷和萧少爷前晚上去百乐门玩到今天早上,结果阿琛少爷喝醉了把自己的脑袋给磕破了。”
“在百乐门喝多了磕破脑袋?他倒是风流,”听了林展的话,宋昀宏眉头似乎略有舒展,转过头来,表面上轻笑了一声,转而又略带一丝关心,“现在怎么样?”
“回家前已经包扎过了,也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脑袋和脸上有一些皮外伤,一回房就倒头睡了一天一夜。”林展偏着脑袋说道。
宋昀宏这下是真的发笑起来,让林展都感觉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他不紧不慢地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军帽,缓缓说道:“要光是喝醉把脑袋给磕破那就好了,省得我对他那么费心。”
林展似乎是听出了宋昀宏话中有话,歪了歪脑袋,说道:“爷,您的意思是说,阿琛少爷脑袋上的伤可没有那么简单?这么说来,果真是有他的隐情?”
“他现在是长了翅膀了,有自己的打算了。”
“需不需要我去调查?”
“不必,既然是不打算明说,显然不是什么大的乱子。有些事情到了一定时候,也该他自己独当一面去处理,”宋昀宏摆了摆手,接着又道,“总比他以前顽劣性子强多了,说明他成长了,不用总是管他。”
林展听着宋昀宏这番语气,不禁笑着说道:“爷这语气,明明还没成家,却总给人一种严父的感觉。”
宋昀宏听到“严父”一词,眸子里的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过父亲相关的事情了,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情,兴许现在父亲与母亲尚还在人世,那他也不至于弱冠之年就承担了家族的重责,也不必像长兄如父一样去操心自己弟弟的事情了。要说起来,自己的三弟只见过父亲与母亲寥寥几面,而后便天人永隔了。
林展看见宋昀宏那样,自觉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烦恼之时,正好路过李记粥铺,于是连忙转移话题:“爷,这家粥铺的粥味道不错,要不试试?”
宋昀宏从回忆中恢复过来,点头答道:“那就尝尝。”
“好,一会儿给您带回去。”这里离军务司不远,跑上半公里就到了。林展让驾驶的宪兵停车,开门下车后让宪兵先开回军务司,转身就走向了粥铺。
车子一到军务司,门口的守卫就立马打开大门。宋昀宏下了车走进大楼,把外头的大氅脱了,扔给了身后跟着的宪兵。
“司长,有人在办公室等您。”宪兵接过大氅,跟宋昀宏说道。
“知道了。”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刚踏入办公室,宋昀宏就听见了收音机正播放着一段戏曲。一人正靠坐在沙发上,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一边举着一个玻璃杯,里头装的是宋昀宏摆在办公室里头的红酒。
“我记得你对戏曲毫无兴趣。”宋昀宏脱下了军帽摆到一旁的办公桌上,整理了一番上面的书籍。
沙发上的人听了他话,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道:“确实听不太懂,只不过是听着响。”
他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朝宋昀宏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问道:“来一杯?”
“现在还在工作期间,不喝酒,但饮茶可以。”宋昀宏摇头,坐到了戴眼镜的人旁边的沙发上,热了一壶茶。
戴眼镜的人撇了撇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重新翻起报纸,其中报纸的一页上有一则新闻,标题赫然的醒目。“叹惜!红遍上海的一代女影星阮玲玉服毒香消玉殒,万人请愿为其出殡送行。”
“真是可惜,年纪轻轻就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主演的最新那部电影《国风》刚上映我就看了,内容确实很不错。”戴眼镜的人叹了一口气,不禁惋惜起来。
“人言可畏,她的死不是偶然,而是积累许久,”宋昀宏饮了一杯热茶,把收音机给关了。回想起方才的会议,接着又道,“上万人请愿只为送佳人,那些真正在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却无人问津,着实令人感到悲哀。”
他想了想,继续问道:“你今天来,不会只是来跟我聊家常那么简单吧?”
戴眼镜那人侧过头来看着宋昀宏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从沙发上的拿过一个厚厚的纸袋,推到了宋昀宏面前。
“不愧是宋司长,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那人耸了耸肩,用手指推了下要从鼻梁上滑下来的金丝边框眼镜。
“这种话听得太多了,耳朵生茧了,”宋昀宏饮着茶,瞥了一眼,又开口道,“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不太了解你。”
话刚说完,宋昀宏就听见门口有动静,不必回头看就听出了是林展的脚步,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从李记粥铺买粥回来时间也不过十分钟。
“爷,您的粥我买回来了,”林展敲了敲办公室门,提着手中的粥走了进来,看见金丝边框眼镜,露出一丝丝惊讶的表情,随即扬了扬手中的粥,“哟,我没想到还有客人,我只买了一份。”
“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不过这粥闻起来是真的不错,改天可以去尝尝。”金丝边框眼镜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小酌着。
宋昀宏接过了林展放过来的粥,上午开会到现在,着实饿了。
“那我就先下去继续我的工作了。”林展朝办公室里的两人说道一声,转身退出办公室把门给关上了。
宋昀宏挑了挑眉,转过头去看着正毫不客气地喝着他的酒的金丝边框眼镜,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说看,有什么事。”
“万利船运能查到的东西,都在里头了,回头你自己看看,和我提供给你的那艘船以及外滩码头的那艘船之间,有点关系,也许对你的计划有些用处。”金丝边框眼镜靠在沙发背上,慵懒地说道。
宋昀宏把纸袋收下,继续吃着手中的粥,看了一眼日历,接着又道:“沈九爷的平和镖局走货了,现在应该在路途上有两天了。”
“我听说,你好像还借给他一支船队。”金丝边框眼镜重新打开收音机,这次把频调到了电台上。
“近段时间山匪太多,走陆路不方便,水路更快。”宋昀宏答道。
金丝边框眼镜站起身来,把报纸翻到了最后一页,摆在了宋昀宏面前:“南满医科大学教授黑田源次禾、竹岛卓一以日满文化学会在庆陵大肆开展了考察活动,表面是考察,实则就是在盗墓。据我所知,租界近来多了几波日本东亚文化研究的协会,最近在沪上以文化交流在活动。你抓的那个日本人,我不知道和他们有没有关系,但至少算是一个关键点。”
听着金丝边框眼镜说完,宋昀宏已经把手中的粥喝完了,他轻拭了一下手,起身抓起一把鱼粮一点一点洒进鱼缸里,只见鱼缸中几条鱼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鱼粮,纷纷争先恐后地去抢食,唯独最大那条鱼却静静地待在底下。
他又洒了一点鱼粮,平静地说道:“这条大的鱼啊,不喜欢在鱼群抢食的时候去吃,反倒是等后面鱼群抢完了才开始慢慢地吃。起初我还以为是它有什么病,久了才发现是它的习性。喂养鱼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操之过急鱼就会死掉了,那将得不偿失。”
金丝边框眼镜目光顺着宋昀宏看过去,不禁笑了起来:“看来宋司长已经有计划了。”
“鱼粮已经洒了,租界那边,静观其变。剩下的,我会再安排。”宋昀宏看着浮上来的大鱼慢条斯理地吃着鱼粮,缓缓地说着。
“那就悉听尊便了,”金丝边框眼镜饮完了杯中酒,起身朝宋昀宏挥手,忽然又停下脚步,“对了,你要小心他。我会尝试去接近他。”
说罢金丝边框眼镜便拉开办公室的门,临行前宋昀宏对他说道:“小心点,别玩死自己了。”
“放心吧,我做生意向来都很谨慎。”金丝边框眼镜轻笑一声。
“毫不怀疑。”宋昀宏放下手中的鱼粮,看着对方说道。
林展看着金丝边框眼镜离开,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了宋昀宏,道:“爷,刚来的电报。”
宋昀宏倒了一杯热茶,细细看完,提起茶壶,随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煮茶的小火炉中。踱步行至窗边仰头叹了一口气。
鱼已经开始游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