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风开始变软了。院墙根下的泥土还冻着，但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常不语已经把厨房门口那几棵葱从土里刨出来，重新埋了一遍。他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把土块捏碎，捏得很细，再把葱苗一棵一棵插回去，浇了点水。
苏问心站在廊下看着，没有出声，看他把那几棵歪了的葱苗扶正，又仔细按了按根部的土。常不语做完这些，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苏问心转头走回厅堂。厅堂里没有人，燕十七去了北门，沈惊蛰去了兵部，顾长安在后院整理账册，裴千面蹲在墙角画舆图，方掌柜和同仁堂的掌柜在前院晒太阳。两个人坐在两把旧木椅上，面朝院墙，阳光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苏问心走过他们面前时，方掌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没有说话。同仁堂的掌柜头也没抬，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苏问心走过去，推开后院的门。
后院很安静，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周文渊坐在窗边，窗户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关窗，也没有缩脖子，就那么坐着。
“今天太阳好。”苏问心在窗边站定，没有进屋。
“嗯。”周文渊没有转头。“明天天气也会好。”
苏问心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屋檐的滴水已经停了，水滴挂在冰凌尖上，迟迟不落，像是时间本身也在犹豫。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吗？”周文渊忽然开口。
苏问心没有回答。
“我坐在这里，不是在等死。”他的声音很轻。“我是在等自己把自己放下。我还不能放下，所以我就坐在这里。”
苏问心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他推开后院的门，走进前院。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地面上，把那两把旧木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方掌柜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平稳均匀。同仁堂的掌柜还醒着，看着院墙上面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过去，没有惊动他们，穿过院子，走进厅堂，在桌边坐了下来。
黄昏的时候，燕十七和沈惊蛰先后回来了。常不语把晚饭端上桌，热粥、咸菜、一盘炒鸡蛋，还有方掌柜腌的萝卜条。几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偶尔说一两句话。院子里的暮色渐渐浓了，古槐的枝丫在风里晃动，像一幅褪色的旧画。吃完饭后，常不语把碗筷收走，其他人各自散去。苏问心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二月底的风从北边吹来，已经不冷了。风里有草芽的气味，极淡，像是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落在院墙上，灰白一片，像一层薄霜。他关上了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