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餐桌前。灯没有开,窗帘没有拉,城市的夜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银白色的,冷的,像水一样铺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沈临渊坐在对面,沈渡洲坐在这一边,中间隔着一桌子的距离和满桌子的沉默,和一整段他们谁都不敢碰的过去。
沈渡洲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些照片?”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看着银白色的光落在那些木纹上。光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被放大了很多倍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起点都在同一个地方。“因为我也爱他。”
沈渡洲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不是爱你的那种爱,”沈临渊说,“是另一种。我欠他的。他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要来。他买了机票,想给我惊喜,我没接到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些照片是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如果连这些都没了,他就真的消失了。”
沈渡洲看着他。那张脸在银白色的夜光里显得格外冷白。他熟悉这张脸,比自己的脸还熟悉。但此刻他看着这张脸,想——你在我身上找他的时候,是把我当成了他,还是把我当成了他还活着的证据?你没有把我当成他,也没有把我当成我。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容器,用来装那些你不敢放在别处、怕弄丢了、怕弄碎了的东西。
“你欠他的,”沈渡洲说,“为什么要我来还?”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沈渡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他绕着餐桌走向沈临渊,沈临渊没有抬头,没有动。他走到他身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
“你看着我。”沈临渊抬起头。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今晚的光不一样——不是那种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光,而是另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眼睛里那种被深渊映照出的光。他说:“你留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也爱我。你留下来是因为你舍不得那些照片,舍不得他。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他。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让你继续爱他的容器。”
沈临渊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爱的是他,不是我。”沈渡洲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从来就不是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看着沈临渊,看着那双他爱了那么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和那个人一模一样。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那个人。
“我恨你。”沈渡洲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破碎的、无法拼合的、被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再捡起来、发现已经不可能恢复原状的东西。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滴,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滑下去,滴在沈临渊的衬衫上,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转身走向门口。沈临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渡洲。”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喉咙已经干得发不出声音时说的那个词。
沈渡洲没有回头。“放手。”
沈临渊没有放。
“我叫你放手!”他甩开了他的手。被甩开的手垂在沈临渊的身侧,没有收回去,只是垂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断了、但没有完全断、还连着一点筋的树枝。
沈渡洲拉开门,门外的走廊灯亮了。他没有回头,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在走廊里,感应灯在他头顶亮着。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银色的,关着。他走过去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上面下来,数字一个一个地跳。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顶部那盏白色的灯。灯是亮的,刺眼的白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刺得眼睛发酸,但没有泪。他的泪已经流完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过大厅。保安大叔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说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出去啊”,他没有回答,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十二月末的夜风是冷的,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刀刀见血。他站在楼下,不知道往哪里走。林屿家,回不去了。沈临渊家,不能回了。他站在楼下,站在十二月末的夜风里,站在路灯的光下,站在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哪去的路口。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林屿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他不想让林屿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眼睛肿了,脸哭花了,嘴唇干裂了,被冻得瑟瑟发抖,像一只被人从温暖的屋里赶出来的、找不到窝的流浪猫。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走进了风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只知道风越来越冷了,从刀片变成了冰块,从冰块变成了针,扎进他的皮肤里,扎进他的骨头里,扎进他心里那个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地方。他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咖啡店、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随便什么地方。但他经过每一家店,脚步都没有停。没有一家店能让他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他就会想起沈临渊。那个坐在餐桌前、低着头、说“我也爱他”的沈临渊,那个在他说“我恨你”时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深渊的沈临渊。他不想想起他,但他停不下来。
他走了一整夜。从城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灯火通明走到灯火稀疏,从人来人往走到空无一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只记得脚底越来越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渣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每一步都撕开一次。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怕停下来就会倒下去,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的、橘红色的光。他看着那道线,想到以前失眠的时候,他也看着这条线从灰蓝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以前他看着这条线,心里想的是——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又可以见到他了。现在他看着这条线,心里想的是——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已经见不到他了。
他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的,冷气从椅子面渗进衣服里,渗进皮肤里。他坐在那里,看着街道上车开始多起来,人开始多起来,城市开始醒过来。他看着那些上班的人,匆匆忙忙地赶着路,手里拎着早餐,穿着羽绒服,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他看着他们,想——他们都有地方去,有地方回。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坐到太阳升起来,坐到阳光落在他脸上,坐到他觉得脸上有了温度。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临渊发的,时间是昨天早上七点十二分:“今天降温,多穿点。”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哥,我恨你。”发了出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继续走。
(第四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走了。他收拾了所有的东西,离开了那个他住了几个月的家。沈临渊没有拦他。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沈渡洲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他终于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了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