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南戈战火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9405字 发布时间:2026-06-30

秦谶把福庆叫到廊下,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北面全线要打下来,今年这个年不一定能回来过,他和女奴们安心在别院里守着,吃穿用度不许降,该买买,该花花,不允许低于夫人在时的标准。南曜国第一太夫人的排面不能坠,镇国公的面子更不能丢。

福庆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句一直卡在喉咙里的话:“夫人……病了吗?什么时候能好?什么时候回来?”

秦谶沉默着没有回答。

小落看了一眼秦谶为难的神色,皱了一下眉,语气很淡:“你是管家,只管管好家、花好钱,别的不要问。”

摩洛站在旁边,听到小落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知道的——福庆和黛娜朝夕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黛娜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晚都是福庆在灶房里里外外张罗,黛娜坐在石桌边喝茶、看账、逗龟崽,福庆就在几步之外忙活,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说了不知多少话。

小落这话说得硬,福庆听了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会凉。

摩洛往前挪了半步,搓了搓胖手,堆出一脸的笑,声音放缓了几分:“福庆啊,夫人身子骨不算硬朗你是知道的。这回不是病了,是去调理——把底子重新打一遍。时间要长一些,起码得十年才能稳定下来。不告诉你,是怕你天天悬着心,反倒把家里的事耽误了。”

福庆听了,没有说话,慢慢转过头看向曲崽。

曲崽趴在石桌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福庆盯着曲崽看了好一会儿,见它始终没有反驳、没有避开目光,心里的石头这才慢慢往下落。

他点了点头:“是,是。老朽一定把家里管好,等夫人回来。”

女奴们听了,也都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活气。

她们在别院里住了这么久,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可真正让这个家像家的,是黛娜。

她不在的日子里,夜里总是睡不安稳,那些从前的噩梦隔三差五就翻上来。

只有每天早晚看见黛娜坐在石桌边、或是在廊下走动,听见她说话、笑,她们才能一觉睡到天亮。

摩洛说的十年,在她们听来虽然漫长,但如果只是调理身体、稳固根基,那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她们能等。

皇宫那边的动作比别院更快。

南明连发了二十多道国诏,一封一封送向北方,送到每一个有旗有主的地方,字句简短而决绝:降,或死。

北境线上二十多个大小国家的君主接到诏书时,有人摔了酒杯,有人撕了帛书,有人当场拔刀砍了传令官的耳朵。

可那些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一个不落,全部选择了归顺。

他们之间姻亲交错,消息传得极快。图勒是怎么灭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夜之间,汗王瘫在殿前,手脚尽断,城楼上换了南曜的旗。

部落的酋长们聚在毡帐里商议时,没有人提“打”。

他们说的是:“那只龟,银紫色的,骑在一只黑鸟背上,南曜的镇国公连手都没抬。”

他们信天神,也信图腾。

一只能灭国的龟仔落在南曜那边,这在他们看来不是人力可抗的事,是天意。

于是密信一封接一封送来,探子在荒原上日夜兼程,把部落带向图勒旧址集结。

南曜的大军已在那里列阵,围住图勒旧址,护着那些刚刚归顺的牧民。

可那些有国号、有城池、有王座的君主们不这么看。

在他们眼里,什么天神下凡,不过是南曜编出来震慑愚民的鬼话罢了。

一只龟?一只鸟?一个人?他们麾下二十万铁骑,驰骋荒原如履平地,南边那些种地的农夫,拿什么挡他们的马蹄?

二十万,是实打实的数字。

游骑兵们从马背上长大,三岁开弓,七岁能骑,十几岁就在马上拿刀砍人了。

他们没有一座城池是攻不下的,没有一个对手是追不上的。

他们不信南曜,更不信什么天意。

联军在荒原以北集结,旗帜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谷地,马蹄踏过的地面像是被犁过一遍。

他们要的不是投降,是踏平南曜,把那座皇城烧成平地。

而南曜这边,除了北境线上的几千驻军和临时凑起来的两万民团,再也没有多一兵一卒。

但小落和曲崽自始至终没打算跟他们在平原上对垒——斩首,才是他们的打法。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北境联军号称二十万,实际能拉上战场的约莫十五万出头。

全是游骑兵,惯于平原驰骋、来去如风,马背上长大的,三岁能开弓,七岁能骑马驰骋。

他们不信南曜的兵能挡住他们的马蹄。

他们确实没见过南曜真正的兵。

南曜北境驻军三千,加上临时征调的边镇守备队和民团,凑出来不到两万,放在二十万骑兵面前连填牙缝都不够。

可小落他们根本不玩谁兵多这一套。

消息传回南曜皇城的时候,南明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内侍捧着北境加急军报进来,声音都在抖:“陛、陛下……北面二十国联军……号称二十万,已经集结在荒原以北,前锋距图勒不到两百里。”

南明手里的笔没有停,把手里那道折子批完了,搁下笔,接过军报扫了一眼,问了一句:“镇国公出发了吗?”

内侍愣了一下:“还、还没接到消息……”

南明把军报叠好放在案角:“那就没事。”

北境联军的前锋是一支五千人的轻骑,由三个部落的骑兵混编而成,领头的名叫忽剌,是联军盟主帐下最勇猛的先锋。

他接到盟主命令的时候正在烤羊腿,听完传令兵的话把羊腿往火堆里一扔,站起来踢翻了面前的矮桌:“三天,我三天之内拿下图勒,把南曜的旗子烧了当柴火。”

他的话被旁边的人翻译成几个部落的语言,传了一圈,营地里响起一片哄笑。

他们确实有笑的资本——五千骑兵列阵冲锋的时候,地面都在震,马蹄声像一面被反复捶打的鼓,从荒原尽头一路碾压过来。

图勒城外的南曜驻军只有两千人,在城墙上看见那片黑压压的骑兵线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的时候,有人扶着墙站不稳了。

但驻军的统领没有下令撤退。

他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守到天黑,天黑之后镇国公会来。

两千人守在城墙上,弓箭手拉满了弓,刀盾手蹲在垛口后面,没有人说话。

前锋骑兵冲到图勒城外三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城墙上的弓箭,是他们的马不肯跑了。

十几匹马同时嘶鸣着扬起前蹄,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忽剌勒住马,骂了一句,挥刀让后面的骑兵散开。

但散不开——马群挤成一团,前蹄刨地,鼻息粗重,鬃毛被汗浸湿贴在脖颈上,无论怎么抽打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马不肯走,骑手也没办法。

有人干脆跳下马,试图用脚走,但走了两步自己又停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

小落站在城头正中,紫袍被北风吹得微微翻动。

曲崽趴在他肩头,银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润光。

鼠鼠们蹲在城垛缝隙里,灰毛被风压得贴着脊背。

雾鸦母子八只蹲在城楼顶上,翅膀收拢,像八尊黑色石雕。

守城将士没有动手,只是握着刀站在城墙后面,看着那五千骑兵停在城外三里,不敢再前进一步。

忽剌勒住马,停在离城一箭之地,抬头看了一眼城头:“就这点人?”

旁边的人替他翻译成南曜话喊上城头。

城墙上没有人应。

忽剌扬了扬下巴,身后五千骑兵同时拉弓。

箭雨升空,遮蔽了城头上方的日光。

曲崽缩进壳里。

铁箭矢砸在背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敲一面铁皮鼓。

箭矢从壳面上滑下去,落在城砖上又弹起来,滚了几圈,停在城墙根底下。

曲崽从壳缝里探出半截脑袋:“你们没吃饭吗?”

那声音不大,但干燥的风把话送得极远,清清楚楚地落进忽剌耳朵里。

忽剌的脸僵了一下,又挥了一次手。

第二轮箭雨比第一轮更密,箭头打磨得更尖,射得更用力,弦声崩得紧,像被绷到极限的绳子。

曲崽这次没有缩,它站在小落肩头,箭矢砸在背甲上,声音比第一轮更脆,更响,像铁雨落在石头上。

箭矢从壳甲表面擦过去,留下一道道极浅的白痕,但那些白痕连半息都没撑住,转眼就消了。

箭雨停了,曲崽伸出爪子拍了拍背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壳面,又抬头看向城下:“就这?本少爷壳上连道印子都没有。”

鼠鼠们蹲在城垛缝隙里,第一轮箭雨落下来的时候,它们就动了。

灰影从垛口闪出去,在箭矢之间的空隙里穿梭、翻滚、交错,像一群被风吹散又聚拢的沙粒。

第二轮箭雨更密,鼠鼠们的动作也更快。

有几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另一处垛口上,连毛都没被箭矢蹭到。

箭雨停了,领头那只灰鼠弟弟站起来,转过身,冲着城下五千骑兵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旁边几只跟着拍,一排灰扑扑的鼠屁股对着五千骑兵,节奏整齐,拍一下吱一声,拍一下吱一声,像一支专门为挑衅编排的小调。

曲崽说:“它们在说,射得还没它们拉的屎准。”

城下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但没有人笑。

忽剌攥着弓的手指发白,但第三轮箭雨还是射了。

第三轮箭雨升空的时候,母雾鸦从城楼顶上张开翅膀。

那翅膀展开的时候遮住了小半个城头,羽毛边缘被晨光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母雾鸦猛地一扇,强劲气流迎面撞上箭雨,所有箭矢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被风裹着往后翻折,一根不落地跌回城中地面,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七只幼雾鸦跟着母雾鸦站起来,翅膀依次张开又收拢,配合默契得像练过无数遍。

没有一支箭能越过它们的翅尖。

曲崽转头对城下说:“你们还有箭吗?”

忽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箭囊,空荡荡的,只有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排毫发无伤的人,沉默了很久,扯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退回本阵。

五千骑兵跟着退了,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荒原尽头。

隔了三天,联军重新列阵。

这次他们没有射箭。

图勒城外多了十几根合抱粗的圆木,被铁链绑在木架上,每根圆木后面拖着一队骑兵。

攻城队一字排开,骑兵挥鞭催马,木架朝城门方向碾过来,地面在震颤,木架碾过的地方土块飞溅,车轮在干土上压出两道深沟,浅草被连根翻起来。

小落从城头跳下去,落地的时候城门前的青石板从落脚点开始碎裂,裂纹向四周蔓延了半丈远。

他迎着最中间那根圆木走过去,不避不让,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攻城队催马加速,木架裹着劲风朝他撞过来。

小落走到那根圆木正前方,抬脚,踹在圆木端面上。

一声闷响,那声音不脆,不炸,像重物砸在牛皮鼓面上,闷闷的,沉沉的,压住了马蹄声和木架碾地的声响。

最中间那根圆木停住了——不是停住,是反向飞出去了。

裹着铁链、带着拖拽它的骑兵、带着旁边两根被铁链连带卷进去的圆木,一整串攻城器械倒飞出去,像一根被弹弓崩出去的巨箭。

飞出八丈远,摔在地上,木架碎裂,铁链崩断,马匹和人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压扁、撕碎、抛散在泥地上,碎肉和残肢裹着碎木屑四下飞溅,落在周围骑兵的脸上、身上、马背上。

有人被溅了一脸滚烫的东西,伸手一抹,看见满手的红,才明白那是什么。

剩下的攻城队勒马停在原地,没有人再往前催一步,没有人喊,没有人动,连马都不喘粗气了。

小落站在圆木原本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踹过的截断面——凹进去一个清晰的脚印,边缘平整,像用刀切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停在远处不敢动的攻城队,没有追,转身走回城门里。

攻城队退了,退得比来时快得多,像是怕再慢一步就回不去了。

联军本帐里二十几个国君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有人端着酒杯,酒已经凉了,杯沿抵着嘴唇没有喝。

有人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一个人开口了:“火攻。烧死他们。打不过再投降。”

其他人沉默着,没有人反对。

曲崽趴在主帐顶毡上从头听到尾。

它趴得很稳,连尾巴尖都没有动一下。

它听完所有人说的话,听完那些沉默,听完最后那句“没有人反对”,然后在顶毡上多趴了一会儿——它在等,等有没有人说出第二句话,比如说“要不还是再想想”。没有人说。

曲崽从顶毡上滑下来,沿着帐杆滑到地面,然后悄悄爬回图勒城。

曲崽说:“他们明天火攻,烧死所有人。”

小落说:“全城撤走。”

曲崽说:“撤不走的藏地窖。”

小落点头,没有多问。

当夜,图勒全城百姓摸黑转移。

能走的孩子背着老人,不能走的老人被抬进地窖。

地窖口用木板盖住,上面压上石块和干草。

曲崽蹲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批人撤进地窖,才转身爬回城头。

天亮的时候,联军把火油浇在箭头上点燃射过来。

火箭划过清晨的天幕,不是零星几支,是覆盖整座城池的火雨。

干燥的冬季,草木枯干,房屋的木梁一触即燃。

火从第一支箭落下的地方开始蔓延,不到一炷香,半座城都烧起来了。

地窖的顶板被落梁砸穿,火焰灌进地底。

上百人没来得及出来,闷死在浓烟和烈火里。

曲崽站在城头上,爪子攥紧城砖缝,银紫色的壳甲被火光映成暗红色。

小落站在旁边,看着那片烧红的天空:“谁下的令。”

曲崽说:“主帐里所有人。他们都在场,没有反对。”

小落点了点头。

曲崽从城头跳下来,朝城门走去。

鼠鼠们从城墙缝隙窜出来跟在后面,灰影连成一条贴着地面流动的河。

雾鸦从城楼顶俯冲下来,掠过燃烧的房屋,悬停在上方。

曲崽走到城门口:“杀干净。”

小落落在他旁边:“好。”

城门洞开。

一龟一人、一群鼠、八只雾鸦,从城门走出去,朝联军本阵走过去。

联军前排骑兵看见他们出来,起初没有动——以为南曜终于出来投降了。

等他们看清那队人的表情时,前排的骑兵开始后退。

曲崽走到距离骑兵阵线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你们要火攻。打不过就投降是你们的事。但你们选了烧。所以没有投降了。”

忽剌终于开口了:“我们降……”

曲崽说:“城里有上百人被你们烧死了。你跟那些尸体去说。”

它落在忽剌肩上,爪子搭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拧,刀脱手落地。

忽剌的惨叫还没出口,曲崽已经从他肩上跳下去了。

鼠鼠们从地面窜入骑兵阵中,从马蹄之间穿过,从骑兵披风下钻过。

被鼠鼠碰到脚踝的人从马上栽下来,蜷在地上,抱着脚踝打滚。

雾鸦俯冲,翅膀掠过骑兵头顶,把人从马背上掀翻。

小落拔刀。

那刀极薄,刀身泛着暗沉的铁色,出鞘的时候没有声响——太快了,快到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没传出来。

他往前迈一步,刀横斩,一步一刀,一步一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

他穿过的路径上,人马倒伏,没有血——刀太快,切过的地方甚至来不及流血就已经过去了。

曲崽从前面绕回来的时候,小落已经站在主帐门口,刀归鞘。

他面前没有站着的人了。

曲崽爬过去,蹲在他脚边:“里面呢?”

小落把手搭在刀柄上:“等着。”

曲崽掀开门帘爬进主帐。

主帐里二十几个国君挤在一起,有人缩在角落,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趴在桌案下面。

曲崽跳上主桌:“昨天夜里说火攻的,举手。”

没有人动。

曲崽说:“不举手也行。反正我都记得。”

有人跪下来了,脸贴在地毡上,肩膀抽动:“我们错了,我们投降,饶我们一命……”

曲崽蹲在桌子上看着他:“现在说错了,晚了。你们放火之前有没有想过饶他们一命?”

旁边有人跟着跪下来:“是他先提的火攻,我没同意。”

跪着的人猛地抬头:“你也没反对!”

两个人互相指着对方,声音从哀求变成争吵,又从争吵变成带着哭腔的嘶吼,像两个在沉船边上抢最后一块木板的人。

又有人跟着跪下来,跪了一大片,膝盖砸在地毡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有人爬过来想抱曲崽的爪子,曲崽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那人扑了个空,额头磕在桌腿上,流了血,还在说:“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曲崽蹲在桌子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落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人:“说完了?”

曲崽说:“说完了。”

小落弯腰把它捞起来放进怀里:“那就走。”

主帐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帐内传来一声闷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小落跨上雾鸦的背,母雾鸦展翅升空,往北飞去。

二十几座王城,沿北境线一字排开。

母雾鸦一座一座地飞过。

第一座城,王族直系全在城门前列着,有人穿着锦袍,有人披着铠甲,有人怀里抱着年幼的孩子。

小落落地,拔刀,归鞘,往回走。

第二座城,城门紧闭,士兵在城墙上拉弓。

小落没有停,从城门口走进去,士兵的弓没有松开。

第五座城,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跪在城门前:“我愿降,我愿献城……”

曲崽说:“火攻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那人伏在地上:“我不知道……”

曲崽说:“二十国联军,你不知道?”

那人不说话了。

曲崽说:“不知道也能当国君?”

小落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第十一座城,城门大开,百姓跪在街道两侧,王宫空无一人。

曲崽说:“跑了。”

小落没有停,继续往北。

第十七座城,城墙上挂着白旗。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者站在城门口,身后站着一城百姓。

老者朝小落拱手:“主君走了,家眷也走了。留下的是百姓。若要杀,杀我便是。”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看了一会儿:“这个不算。”

小落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最后一座城,城门口倒着一具穿王袍的尸体,胸口插着匕首。

曲崽看了一眼:“自尽了?”

小落蹲下检查:“一刀,准的。自己捅的。”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走吧。”

母雾鸦飞过最后一座王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看着脚下那座晨光中的城:“回去。”

母雾鸦调转方向,往南飞去。

荒原在脚下铺开,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大地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曲崽把脑袋搁在小落的虎口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灰烬的气味,和夜里来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

母雾鸦飞过图勒城的时候没有停。

城墙上的南曜守军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回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母雾鸦落在墙头上,翅膀收拢,蹲在那里打盹。

小落从雾鸦背上跳下来,把曲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曲崽趴在石桌上,四只爪子摊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终于被铺平了。

福庆从灶房门口探出半截身子:“小少爷,还没过年呢……”

曲崽没有抬头,尾巴尖在桌沿轻轻晃了一下。

福庆没有多问,缩回灶房,端出一碗温着的粥放在石桌边缘。

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开花,浮着几片嫩菜叶。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苏苏从桂花树底下探出半截脑袋,看见曲崽回来了,爬过来,在曲崽爪侧蜷成一团。

四个儿子从桂花树底下挤出来,蹲在石桌周围,一声不吭地陪着。

日光正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桌上,照在那五只银紫色的壳甲上。

北面的火已经烧完了。

收地、划界、安置,南明的人会做。

曲崽不用再去了。

小落把曲崽放在石桌上之后,自己回房间清洗换衣服去了。

曲崽趴在石桌上摊开四肢,像一张被压平了的皮。

绯从石桌边缘爬起来,绕着曲崽走了一圈,低头嗅了嗅:“一股灰味。”

曲崽没睁眼:“北边烧的。”

黛漪从桂花树底下爬过来,停在石桌边上,看了看曲崽摊开的四肢和耷拉的尾巴,转头看向绯:“每次出去回来都这样?”

绯说:“都这样。打完了回来就趴着,像被人抽了骨头。”

黛漪说:“那出去的时候什么样?”

绯想了想:“出去的时候倒是挺精神的。趴在魔尊大人怀里,露个脑袋,风一吹眼睛眯起来,像个去踏青的少爷。”

黛漪说:“魔尊大人……就这么惯着他?”

绯说:“惯。一直惯。出门抱着,回来放在石桌上,粥端到嘴边。你没发现他爪子都没抬过吗?”

黛漪低头看了看曲崽的爪子——确实没有抬过,从被放在石桌上到现在,四只爪子一直摊着,连蜷都没蜷一下。

黛漪说:“那粥他自己喝了吗?”

绯说:“喝的。魔尊大人走了他才抬的脑袋。”

黛漪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知道有人在的时候不用自己动?”

绯说:“知道。他精着呢。”

曲崽的尾巴尖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黛漪凑近了看:“他是不是醒了?”

绯说:“醒了。装睡。”

曲崽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壳缝里挤出来:“我没装睡。”

黛漪说:“那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曲崽说:“在想事情。”

绯说:“想什么?”

曲崽说:“想为什么你们都在这里,没人去灶房看看福庆需不需要帮忙。”

绯说:“我们去了能帮什么?帮他递菜刀?还是帮他试吃?”

黛漪说:“我们趴在地上,福庆低头切菜,一不留神踩到壳上,连龟带人一起摔了。”

绯说:“到时候福庆没事,我们趴在地上翻不过来。他还要蹲下来把我们一个一个翻正。”

黛漪说:“翻正之后还得把我们擦干净。”

绯说:“擦干净之后还得把我们放回石桌上。”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绯,又看了一眼黛漪,又把脑袋搁回去了。

曲崽说:“你们考虑得还挺周全。”

绯说:“我们趴在这里不动,就是帮福庆最大的忙。”

黛漪说:“对。”

绯小声说:“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黛漪看了绯一眼:“你知道?”

绯说:“当年四个儿子都是嘛嘛带大的。他每天趴在小落怀里出门打架,回来就趴着,嘛嘛在院子里带孩子们爬,他就趴在石桌上看着。”

黛漪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带过孩子吗?”

绯说:“带过一次,教四个儿子捕鱼,四个儿子一人一口咬了一嘴碎螺壳。之后嘛嘛再也不让他单独带了。”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安安第一个凑过来,银紫色的壳甲在石桌边缘投下一大片阴影:“爹,你回来了?”

曲崽闭着眼:“嗯。”

豆豆挤在安安旁边:“北边打完了?”

曲崽:“打完了。”

糯糯从豆豆身后探出半截脑袋:“爹,你受伤了没?”

曲崽:“没有。”

团团蹲在最后面,歪着脑袋看了看曲崽摊开的四肢:“爹,那你为什么不动?”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我在休息。”

豆豆说:“休息不是应该趴着睡吗?”

安安说:“他趴着呢。”

豆豆说:“趴着应该把脑袋缩进去。”

糯糯小声说:“爹缩进去了就听不见我们说话了。”

团团说:“那他到底是在休息还是在听我们说话?”

安安说:“都在。”

豆豆说:“那爹到底累不累?”

糯糯说:“累吧。”

团团说:“累怎么还有力气听我们说话?”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四个儿子:“你们能不能去桂花树底下待着?”

四个儿子互相看了看,没有动。

苏苏从桂花树底下爬过来,爬到石桌腿旁边,仰着脑袋看曲崽:“阿爹,你累了吗?”

曲崽低头看她:“嗯。”

苏苏说:“那我给你唱歌。”

曲崽:“……不用。”

苏苏已经开始唱了。

没有调,没有词,就是一连串含含糊糊的音节,像一只刚学会发出声音的小兽在试自己的嗓子。

唱了两句停下来,抬头看曲崽:“好听吗?”

曲崽:“……好听。”

苏苏又继续唱,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尾巴尖还跟着一翘一翘的。

绯和黛漪一左一右趴在石桌边缘,看着苏苏唱歌,又看了看曲崽那副“我在听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

绯小声说:“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哄女儿。”

黛漪说:“他本来就不会哄孩子。”

绯说:“当年四个儿子都是嘛嘛带大的。他每天趴在小落怀里出门打架,回来就趴着,嘛嘛在院子里带孩子们爬,他就趴在石桌上看着。”

黛漪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带过孩子吗?”

绯说:“带过一次,教四个儿子捕鱼,四个儿子一人一口咬了一嘴碎螺壳。之后嘛嘛再也不让他单独带了。”

苏苏唱完了,仰着脑袋看曲崽:“阿爹,再听一首吗?”

曲崽说:“……歇一会儿再唱。”

苏苏说:“那你歇着,我再唱一首。”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轻轻动了一下。

绯和黛漪同时把脑袋转开了,没有说话,但壳甲微微颤了一下——在笑。

小落换了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靠在廊下门框上,看着石桌上那一幕。

秦谶从书房出来,站在小落旁边,手里端着茶杯,也没有动。

摩洛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看了一眼。

小落说:“一家子都围着。”

秦谶说:“热闹。”

摩洛说:“苏苏在唱歌。”

小落说:“曲崽还睁着眼。”

秦谶说:“它在听。”

摩洛说:“它好像不太想听。”

小落说:“但它在听。”

秦谶喝了一口茶:“温馨。”

摩洛说:“确实温馨。”

曲崽听见了那三个字,忽然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瞪圆了眼睛,冲着廊下的方向喊了一声:“这温馨给你们要不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安安、豆豆、糯糯、团团同时转头看向廊下。

苏苏停下唱歌,也跟着看向廊下。

绯和黛漪同时抬头。

小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秦谶喝茶的动作也停了。

摩洛从灶房门口缩回去,又探出来。

小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杯,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只瞪圆了眼睛的银紫色小龟,沉默了一会儿:“……不要。”

秦谶说:“你自己留着。”

摩洛说:“我灶房里还有面没揉完。”说完就缩回去了。

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尾巴尖耷拉在桌沿。

苏苏又开始唱了,比刚才更响亮。

安安、豆豆、糯糯、团团重新围回石桌边上,四座银紫色的壳甲把曲崽围在中间,像一圈城墙。

曲崽被围在正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尾巴尖一动不动。

绯和黛漪一左一右趴在石桌边缘,看着曲崽被四个儿子和女儿围在中间,没有再去帮他解围。

小落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杯放在廊下,走过来弯腰把曲崽从石桌上捞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屋里走。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把脑袋埋进衣襟口,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四个儿子和女儿的声音:“爹去哪了?”

“爹被抱走了。”

“爹还回来吗?”

“阿爹是不是累了?”

“阿爹明天还出来吗?”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曲崽把脑袋埋得更深了,尾巴尖蜷在小落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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