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震·厉在钻进去后又被扔出来的时候，没有人接住他。不是不想接——是他飞出来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快到赤松刚听见茧房内部传来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声、刚转过头、刚把裂金轮从正面战场撤回来想要伸手去拦，厉已经从那个半人大的缺口中横着飞了出来。他的后背撞在广场西侧配殿的石墙上，撞穿了石墙，又撞穿了石墙后面的木架，最后被一堆倒塌的旧木板埋在底下。灰尘从废墟里升起来，呛得附近几个二曦萤人弯下腰咳嗽。百锻金刚离得最近，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用左臂把最上面那块断裂的房梁掀开。厉蜷在木板堆里，身体蜷成虾状，左肩被一根断裂的木刺扎穿了肩窝，血顺着木刺往下滴，但他没有管那个伤口——他的眼睛还睁着，用一种极不甘心的、近乎愤怒的目光盯着祭坛方向。
“不是之前那种藤蔓。”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嘴唇上全是灰，每吐一个字都带出一小股血沫，“新的。不一样。”
话音刚落，祭坛周围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往上有节奏地一下一下顶撞，像是有什么极粗极大的东西正在土层里翻身。广场上那些被铁骨和土道萤人挖断的主脉残骸还裸露在石板上，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粉紫色的黏液，黏液忽然不渗了——所有的断口在同一瞬间自动封闭，断面上的角质外壳重新长合，从断裂处鼓出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芽苞。芽苞在几息之内膨胀到拳头大小，然后同时绽开，每一颗芽苞里都钻出一根全新的藤蔓。
这些藤蔓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藤蔓是腰身粗，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粉色薄膜，薄膜会分泌黏液，黏液能腐蚀金属、阻止伤口愈合、堵住水刃的切割面。但这些新藤蔓更细——只有手臂粗——表面的那层薄膜不再是半透明的粉色，而是极深极暗的紫，紫到接近黑，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像是把一整团凝固了的血块拉成了纤维裹在藤蔓外面。它们从地面钻出来的姿态也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主藤蔓虽然数量多、速度快，但攻击方式还是藤蔓该有的——抽、缠、绞。但这些新藤蔓在破土的瞬间就摆出了攻击姿态：藤身微微弓起，尖端向后收，像蛇在发动攻击前把头部往后缩。然后它们刺了出去，不是抽，是刺。尖端在空气中刺出的速度比风震·厉的薄刃还快，一个二曦高阶的金道萤人举盾格挡，盾面刚举到胸口，藤蔓的尖端已经绕过了盾的边缘，从他的左肋刺进去，从后背穿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手臂粗的窟窿，张开嘴想喊，喉咙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粉紫色的泡沫。
“散开！”风震·铁骨吼道。他右臂的金刚拳刺刚轰碎了一根从正面刺来的藤蔓尖端，碎屑还没落地，另一根藤蔓已经绕过了他的右拳，从侧面刺向他没有铠甲保护的左肋。铁骨没有躲——他把左臂猛地向后一甩，用左臂的铠甲硬接了这一刺。铠甲挡住了穿刺，但冲击力透过铠甲传进肋骨，他闷哼一声，脚下在石板上滑了半尺，石板被靴底磨出一道白痕。
更多的藤蔓从地面钻出来。它们不是胡乱分布在场地上，而是有规律的——每一根藤蔓的根部都恰好扎在之前那些主脉被砍断的位置上，像是它们早就在地下等着被替换上来。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广场上所有的残骸断口全部被新藤蔓取代，数量没有增加，但攻击效率翻了几倍。藤蔓的尖端在每次刺出之后会立刻收回，收的时候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暗紫色残影。然后风来了。不是从平原上吹过来的自然风——是风。每一片都是淡绿色的，形状介于柳叶和匕首之间，边缘有极细极密的锯齿，叶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粉色荧光。叶片从茧房外壁上那些还在不断扩大的裂缝里飘出来，飘的动作极慢极轻，像是秋天被微风吹落的枯叶。但它们在空中飘到一半时忽然加速——不是被风吹加速，是它们自己动了，从极慢极柔的飘落到极快极锐的飞射，中间的转换没有任何过渡，快到霍青的木瞳捕捉到加速的瞬间，叶片已经切开了他左臂的衣料，在树皮护甲上刮出一道白痕。他没有给那片叶子继续深入的机会，左臂一甩，把叶片弹飞。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广场上空的景象。不是几片几十片，是几百上千片。从茧房外壁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处藤蔓根部、每一个芽苞绽开的瞬间，都有大量淡绿色风叶飘出来，在祭坛上方形成了一片不断旋转、不断扩散、不断加速的环形刀阵。这片刀阵不像他的御叶——御叶是每一片叶子各自独立飞行，各有各的轨迹。但这些梦道风叶是同步的，上千片叶子的旋转速度、方向、攻击角度全部一致，像是被同一只手操控着。这就是三品木道和三品梦道融合之后的结果——不再是单纯的藤蔓物理攻击，而是把木道的叶片形态和梦道的群体操控结合在一起。
霍青催动御叶迎上去。四千片叶子还剩不到三千片，但三千片对上千片，数量上占优。他把三千片叶子分成六组，每组各从一个方向切入，试图用数量优势把风叶刀阵的旋转节奏打乱。第一组叶刃接触风叶刀阵的外缘时，他感觉到的不是碰撞——是吞噬。那些风叶在接触御叶的瞬间不是被撞飞，不是被切断，而是从叶面上那层极淡的粉色荧光中伸出无数极细极短的梦道触丝，像水蛭的口器一样扎进御叶的叶脉里。被触丝扎穿的御叶在不到半息之内就被夺走了控制权，反过来撞进御叶阵型内部，把他的编队搅得七零八落。他用木瞳看清了整个过程，手指一紧，当机立断放弃了正面对抗。三千片御叶全部散开，不再组成任何编队，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样漫天飘散。这是御叶萤熹最基础的用法——不控制，只释放。让每一片叶子自由飘落，等到风叶刀阵的攻击间隙再重新回收。这个做法保住了大部分御叶，但也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战斗里没有可用的远程攻击手段了。
他蹲回配殿屋顶的瓦片上，用木瞳盯着祭坛正上方那片还在不断扩大的风叶刀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新藤蔓和新叶片的来历。梦道。梦道素元在五种素元里是最不可捉摸的一道，它本身没有固定的物理形态，但它的特性是附着——附着在任何一种其他素元上，就能让那种素元在物理形态的基础上叠加一层意识层面的干扰。木道藤蔓本来只会抽、缠、绞，附着了梦道之后就多了“刺”和“吸”；木道叶片本来只能被风吹着飘，附着了梦道之后就变成了能自主锁定、自主加速、自主吞噬对手萤熹控制权的飞刃。这不是木道变强了，是梦道把木道改造成了一种更陌生、更难对付的东西。五阵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少了——四道三品萤阵在四个方向上不断向祭坛中心输送能量，五品萤阵在中心不断把这些能量转化成新的攻击形态。藤蔓的新形态是第一步，风叶刀阵是第二步，还会有第三步。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祭坛最深处，茧房腔体的正中央，那颗由梦道、木道和虎头萤熹银光混合而成的三色光核正在极其安静而稳定地旋转。光核的正下方，祭坛石面上被腐蚀出了一圈极规整的圆形凹槽，凹槽里嵌着六团形态各异的萤熹——两团四品，四团三品。它们的排列方式极其精密：最外层是四团三品萤熹，按木、水、火、梦四道分别占据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中间层是两团四品萤熹，分列左右，一团金道、一团土道；最内层——凹槽正中心——空着。那是留给虎头萤熹的位置。
六团萤熹的排列不是静止的——它们之间连接着极细极密的光丝。光丝从每一团萤熹的核心里延伸出来，在凹槽上方交织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阵法回路，这个回路每隔几息就会向光核输送一次能量，而光核每次接收到能量就会反向释放出一道极短极强的脉冲。这道脉冲不是攻击，而是催动——催动光核内部正在进行的那件事。
光核内部正在炼熹。不是炼熹人用炼熹器具把灵材和残熹融合成新萤熹的那种“炼”，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皇”在荒古时期发现地力时那种状态的炼。五品萤阵本身是熔炉，四边的四道三品萤阵是鼓风囊，而祭坛深处那座被梦道素元渗透了几个月的阵基就是燃料。熔炉里的原料是什么？是梦道素元、木道素元、以及风震家族这座祭坛在过去几十年间从茧泉中提取出来的最精华的那一部分荧能。它们在五品萤阵的催化下被强行融合，不是相克，不是相生，而是融合——形成一种不属于五种素元任何一种的、全新的荧能形态。这颗光核一旦完成，就是一枚能同时操控木道、梦道、以及部分金道、土道、水道、火道素元的五品复合萤熹。它的威力将不亚于一位新生的萤帝，而且完全听命于黑袍组织。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要选择风震家族作为第一个目标。地理位置是其一——风震家族位于平原最北端，往北是大雪山盆地，往南是其他三大家族，拿下风震就等于在平原的北大门上钉了一颗钉子，后续对草原北边另外三个家族的进攻就有了稳固的前进基地。木道更浓是其二——风震家族领地内木道素元的浓度比铁棘、铁羽、云溪三族都要高，木道素元是炼熹最基础的载体，没有足够浓度的木道素元，炼出来的萤熹结构会不稳定。而最重要的原因——风震家族只有一位萤帝。铁羽有三位，云溪有一位老萤帝，铁棘去年新晋了一位。四大家族里风震最弱。最弱的就是最先被打的。
黑袍组织不是一天两天在谋划这件事。风震·裴茗在祭坛底座渗透的梦道素元不是三个月，而是更久——早在茧泉小比之前，早在霍青第一次在器物堂门口被那个中年管事用“一曦木道”四个字敷衍的时候，早在风震·宋榕的爷爷还在长老院里拍桌子给他孙子争茧泉配额的时候，这座五品萤阵的种子就已经埋下去了。裴茗在每次注荧时往里渗入的梦道素元总量极少，一次渗入的量不超过他自身荧能储备的百分之一，不会引起任何异常。他渗了好几年。几年下来，那百分之一加百分之一再加百分之一，就是祭坛底座阵基内部那层厚到足以从内部改变阵基结构的梦道薄膜。而现在，这颗种子发芽了。
外围防御由四品副阵负责。那颗三色光核正上方的茧房顶部，悬浮着一圈比外围藤蔓茧房更小但更密实的四品副阵阵基。它是从五品主阵中直接分裂出来的，能量来源是四道三品萤阵同时输送，不需要从祭坛底座的阵基中汲取能量——阵基的能量全部留给五品主阵炼熹用。四品副阵负责生成并操控所有的新藤蔓和风叶刀阵，也负责把风震家族所有试图靠近祭坛的萤人挡在外面。它和五品主阵之间的连接不是光脉——是同步共振。主阵炼熹每完成一个阶段，副阵就进化一次。藤蔓从抽缠绞进化到刺吸吞，风叶从被动飘落进化到主动锁定吞噬对手的控制权。下一次进化是什么，霍青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手里的三千片御叶撑不过下一轮进化了。御叶萤熹已经消散了快一半，剩下的叶片勉强能维持在身体周围一圈薄薄的防御带，但攻击力已经降到零。左臂那道被风叶切开的白痕还泛着极淡的粉紫色荧光，伤口不深，但边缘的皮肤正在极其缓慢地变软、发黏——那是被藤蔓刺穿的二曦金道萤人伤口里冒出来的那种粉紫色泡沫的稀释版。好在树皮护甲替他挡下了大部分切割力，渗进去的黏液量不多，他还能用残存的荧能把它们压制在伤口表面。
他蹲在屋顶上，用手按住左臂的伤口，抬头往广场外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老萤人。不是三四十岁正当壮年的三曦族老，是更老的——头发全白，背脊佝偻，走路需要拄拐杖的那种老。他们是从外城方向过来的，走得很慢，穿过那道被萤人脚步踩得几乎散开的彩色雾障，穿过广场边缘那些被藤蔓抽塌的配殿残骸，一步一步朝祭坛方向挪。有些老萤人胸口还亮着萤虫的荧光——明黄的、淡青的、淡蓝的，但颜色都很暗，像是快要烧尽的蜡烛。他们这辈子修为都停在了三曦初阶或二曦顶峰，没有突破过，以后也不会再突破。但他们在风震家族里活的时间比族长还长——他们是从上一次四曦兽潮攻破外城篱笆的年代活下来的，是从风震家族只有两位萤帝的年代活下来的，是从风震·狼涯还年轻、还能用三团四品治疗萤熹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年代活下来的。他们知道自己的修为在正面战场上没用，所以他们不来正面战场——他们来的是侧后方，是那些受伤从正面战场被拖下来之后堆在废墟后面的伤员堆。
风震·狼涯就站在那堆伤员中间。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深青色的长老袍，是一件极旧极旧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枯瘦但还在稳定移动的前臂。他的右手托着那团残缺的春风化雨萤熹——四品，只剩巴掌大一团，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清边缘，但它还在亮。无数极细极淡的绿色光丝从萤熹里飘散出来，像春天的细雨一样落在周围每一个伤员的伤口上。一个被藤蔓刺穿了左肺正在咯血的金道萤人，伤口边缘被粉紫色黏液腐蚀得发黑的组织在光丝覆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黑变红、从红变粉。一个被风叶削掉半只耳朵的木道萤人，断耳处的软骨截面在光丝包裹下开始重新生成一层极薄极透的透明薄膜。一个被藤蔓抽碎了右腿膝盖骨的少年——看起来比霍青还小，胸口的萤虫还是淡黄色的，只有一曦顶峰——他的膝盖本来应该碎成几块永远拼不起来的骨片，但在那层淡绿色光丝的反复冲刷下，碎骨正在极缓慢地互相靠拢。
风震·狼涯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念什么治疗口诀——他治疗了几十年，早就不需要口诀了。他在数数。数他还能救几个，数他剩下的萤熹还够救几个，数从正面战场上被抬下来的伤员还有多少个在排队。春风化雨萤熹的光芒每往外扩散一圈，就暗淡一分。萤熹边缘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绒毛状光丝已经薄到几乎透明，那是他还能催动这团萤熹的最后一点余量。但他没有停，他把萤熹从右手换到左手，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掉掌心里那些不知是谁的血，然后继续催动。他的背脊佝偻得比平时更深，膝盖在微微发抖。但他站着——在周围全是躺着的人中间，他还在站着。
在他身后，那些老萤人正在把伤员从废墟里往外拖。他们拖不动太重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用两只手攥住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年轻萤人的脚踝，咬着牙把他从配殿废墟的木料堆里往外拽，一边拽一边喘着气骂“你这小子怎么吃这么重”。旁边另一个老萤人蹲在废墟边缘，手里拿着一团比霍青当初在器物堂买的一品木藤萤熹还要旧还要暗的木道治疗萤熹，正极其缓慢地修复一个被藤蔓抽塌了半边肩膀的水道萤人的肩胛骨。他们的萤熹都不强，速度都不快，但他们把伤员从正面战场边缘拖到风震·狼涯面前的那条通道，始终没有被藤蔓攻破——百锻金刚带着几个三曦初级的族老在通道两侧筑起了一道临时的防御线，把所有试图从侧面绕进来的新藤蔓全部挡在外面。
霍青看到这一幕，从屋顶上站了起来。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发软，御叶还剩一半，树皮护甲表面多了好几道被风叶切出来的白痕，新芽才刚从萤虫旁边长出来，各项状态都远不如正面战场上那些正在冲锋陷阵的三曦族老。他站起来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能改变战局——是因为他看到那些老萤人，觉得如果自己再蹲下去，以后不管活多久，都会后悔。他把三千片御叶重新收拢，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在他身边维持防御带，另一组沿着屋顶边缘滑下去，帮百锻金刚清理那些从地面裂缝中不断冒出来的新生细藤芽。同时，他把木瞳对准了祭坛茧房最深处那颗三色光核的位置。他在找破绽。他的修为不够破开四品副阵的防御，但他的木瞳是二品感知萤熹，精准度远超在场大多数三曦萤人的感知范围。如果有人需要知道那颗光核的运作规律，他会是第一个看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