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双拳出击
1946年6月,陕北延安。延安窑洞的灯火照彻窗外夜空。枣园的那孔窑洞里,灯火常常彻夜不熄。毛主席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桌上摊着中原解放区的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圆圈——蓝色的是国民党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红色的是中原军区部队解放区如同一盆炭火燃t烧在中原之心,六万官兵被压缩在以宣化店为中心、方圆不足百里的狭长地带内。
形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自5月周总理亲赴宣化店调停、签订《汉口协议》以来,国民党军的进攻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至6月中旬,包围中原军区的国民党军已增至10个整编师,约30万人。蒋总统的算盘打得很精——消灭中原部队,打通向华北、华东、东北进兵的通道,全面内战便可势如破竹。
6月17日,蒋总统向中共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共军队退出华北、东北、苏北等大片解放区。毛主席知道,谈判的大门正在一扇扇关上。
6月19日,中共中央电示中原局:“蒋决定打,你处须随时注意敌情,准备突围。”
6月21日,中原军区司令员李先念、政委郑位三向中央发出请示电:“中央能允许我们在本月底即开始实施主力突围计划,即经鄂中分两个纵队,分别向陕南及武当山突围,然后转至陕甘宁边区。”
毛主席收到电报后,反复权衡。中原军区六万将士被三十万敌军围困,一旦总攻发起,后果不堪设想。他在窑洞里踱步,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他想到的是全局——中原军区多坚持一天,就能多牵制国民党军一天,就能为华北、东北的兄弟部队多争取一天准备时间。但再拖下去,六万人的生命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6月23日,毛主席亲拟电文,标上“AAA”绝密字样,电复中原局。电文只有三条,却字字千钧:
“(一)廿一日电悉所见甚是,同意立即突围,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顾虑,生存第一,胜利第一;(二)今后行动,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要请示,免延误时机,并保机密;(三)望团结奋斗,预祝你们胜利。”他最初写的是“生存第一,胜利第二”,斟酌再三,才将“第二”改为“第一”。一字之改,尽显战略家的深谋远虑——人活着,才有胜利的可能。
电报发出后,毛主席仍不放心。他走到窑洞门口,望着南方的夜空。大别山在千里之外,但那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谷,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叫来秘书,又补发了一句指示:“今后行动,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要请示,免延误战机。”
这是最高级别的信任,也是最高级别的授权。中原军区从此可以不再等待延安的指示,一切以生存和胜利为第一要务。
……
几乎在同一个时刻,南京黄埔路官邸内,蒋总统也在看地图。
他面前的是一张更大的地图——涵盖了整个华中、华东、华北。他用红笔在大别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个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那个圆圈。每一个箭头代表一支军队,每一支军队都装备着美式枪炮。
6月22日,蒋总统向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刘峙下达了密令:率中原地区国民党军队向进攻地点集结,于6月26日向中原解放区正式进攻,企图48小时之内全歼中原解放军。刘峙指挥10个整编师,约30余万人。
刘峙是个老派军人,行事缜密,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接到命令后,他立即在郑州绥靖公署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对着巨大的作战地图,向各路将领宣布了周密的围攻部署:
西北方向——四十一军三个师,配置在平汉铁路许昌至明港沿线,封锁中原军区西北方向。
东南方向——七十二军三个师,配置在黄安、经扶、麻城一线,封锁中原军区东南方向。
正北方向——四十七军两个师,配置在罗山、光山、潢川一线,封锁中原军区正北方向。
正东方向——四十八军两个师,配置在商城、固始、立煌一线,封锁中原军区正东方向。
西南方向——六十六军三个师,配置在平汉铁路明港至汉口沿线,封锁中原军区西南方向。
此外,十八军两个师控制黄冈至监利之间长江两岸,防止中原军区南渡长江;七十五军两个师控制安陆、天门、京山、钟祥、应山一线;十五军三个师控制河南泌阳、唐县、桐柏一线;六十九军两个师控制四望山区;十军两个师控制随县、枣阳、襄樊、老河口一线。六个整编军、十几个保安团,从四面八方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更令人窒息的,是武汉方向的增兵。武汉行辕主任程汝怀——这个在鄂东地区经营多年的反共老手——调集了十几个保安团和地方武装,在武汉外围布下第二道封锁线。一旦中原军区部队向南突围,这道防线将立即收紧。
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红色的中原解放区裹在最中央。刘峙放下指示棒,环顾台下的将领们,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诸位——七月初,让共军的解放区杜鹃每一片绿叶都沾沾血,变成红花。”
会场一片肃然。
……
1946年6月24日,河南光山县泼陂河。
天气酷热难当,蝉鸣聒噪。中原军区第一纵队第一旅驻地在白雀园,旅长皮定均和政委徐子荣正在操场边看部队操练。战士们光着膀子练刺杀,刺刀在烈日下闪着白花花的光。一个机要员满头大汗地跑来,递给皮定均一张电文。
皮定均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他和徐子荣翻身上马,四十多里路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泼陂河纵队司令部。
泼陂河镇上气氛紧张,街上到处是打包捆扎的物资,战士们进进出出,忙而不乱。纵队司令员王树声已在作战室等候。他递过一份电文,开门见山:“老蒋已经决定于6月26日向我中原军区部队发动进攻。中原局决定主力突围到陕甘宁边区,留下一支部队作掩护。”
王树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钢板上:“你们一旅在豫西单独活动一年多,有独立作战经验,由你们来执行这一掩护任务是比较恰当的。经纵队党委讨论决定并经军区党委批准,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们来完成。”这是中央军伸出第一个拳头,坚信皮一旅不辱使命。
皮定均站直了身子。他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来自安徽金寨,大别山深处长大的孩子,十六岁参加红军,打了十几年的仗,身上有七八处伤疤。他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掩护主力突围的部队,往往就是被牺牲的那支部队。
王树声继续交代:“情报显示,国民党部队发动总攻的时间是6月26日。我军主力部队今晚就要秘密向西移动了。你们赶快回去,紧急集合部队,与主力部队同时行动,要用一切办法迷惑敌人,使敌人在三天之内都以为我们大部队是在向东运动。三天以后,主力就全部越过平汉铁路了,你们的掩护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失去联系,你们的掩护任务就以三天为限;其后可以自行寻找机会突围。”
王树声吩咐后勤部长拿来一笔经费,交给了徐子荣。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话:“旅的几个干部,每人要准备一套便衣。关键时刻可以换装。”
便衣——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全军覆没时,化装成老百姓逃生的最后一线生机。
皮定均和徐子荣异口同声“坚决执行牵敌任务”。他们接过经费,转身上了马。回程四十多里路快到时,皮定均忽然勒住马,对徐子荣说了一句:“我们不准备便衣。”
徐子荣点头:“对,我们要和同志们在一起。”
……
当天夜里,白雀园旅部,油灯通明。
旅党委会议立即召开,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完成三天掩护任务后,如何突围?
有人提议:“西进,去追主力!”但很快被否决——尾随主力西进,等于把追兵全部引向主力方向,掩护任务白干,而且自身置于三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之中。
“向南?”南面是长江天堑,又靠近工事坚固、敌军众多的武汉,一个旅的部队无论如何也难以做到突破江防封锁、渡江南下。
“向东北?”黄淮平原河流纵横,正值梅雨季节,连续渡河不可想象,敌人还布置了四个整编师虎视眈眈。
会议室里陷入沉闷。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皮定均一直沉默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政委徐子荣忽然开口:“等主力过了铁路,我们是不是可以虚晃一枪,全线出击,然后一收,伪装跟在主力后面,走它一天半日,又赶快隐蔽起来,闪过敌人追击,我们再来个回马枪,向东疾进。”
这番话点醒了皮定均。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地方——刘家冲。那是白雀园东南方向十余里的一个小山村,仅有六户人家,位于两条公路的交叉口,四周是方圆两平方公里的茂密黑松林。皮定均驻防白雀园时曾亲自勘察过那里,当时就感叹过一句:“进可攻,退可守,打游击的好地方。”
“藏到刘家冲!”皮定均一锤定音。
会议最后决定:向东突围,穿过大别山区,和主力背道而行,吸引敌人大量兵力。这个方案风险最大——东面是敌人重兵防御的方向,四个整编军、十几万人,几十道封锁线。但皮定均分析了东进的可能性:大别山山高沟深,便于机动隐蔽;一团、二团是从太行山等地锻炼出来的,三团是大别山的子弟兵,都擅长山地行军作战;大别山的群众基础好;皮定均等指挥员本身是大别山人,熟悉地形地貌。
散会时,天已经快亮了。皮定均站在门口,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对徐子荣说:“告诉各团,明天是关键的一天。顶住了就是胜利——咱们不光要顶住,还得活着走出去。”
宣化店的另一只拳头也伸出来了。
几乎在同一个夜晚,宣化店中原中央军也在开会。
中原军区司令部那间青砖老屋里,李先念把鄂东独立第二旅政委张体学叫到了跟前。窗外竹竿河的水声潺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李先念指着桌上的地图:“体学,中央已经下令立即突围。主力向西,越过平汉路。但几万人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撤走——必须有人留下来,在宣化店唱一出‘空城计’。”
张体学站在地图前,没有说话。他三十出头,瘦削而精悍。他明白李先念话里的分量——留下来,就是把自己当成一块垫脚的石头,把生的希望垫给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
李先念接着说:“你带鄂东独二旅一部接替中原军区机关和直属部队驻防,制造中原军区还在宣化店的假象。我已经让文工团准备好了一场慰问晚会,在突围当晚上演,进一步迷惑美蒋代表。另外,我还准备了一张明信片,写上‘中共中原军区司令,陆军步兵中将李先念亲赠,六月二十八日午前于宣化店’字样,万一美蒋代表要见我,你就拿这个应付过去。”
部署妥当,李先念拍了拍张体学的肩膀,语气轻松中带着沉重:“你就在宣化店唱好这一场‘空城计’吧。”
张体学站直了身子:“司令员放心,我一定把这场戏唱好。”
走出司令部时,夜已经很深了。张体学直奔吕王城,向旅团营传达中央指示。
6月24日到25日,两支部队同时进入了最后的准备状态。
在白雀园,皮定均命令部队白天向东、东南、东北方向大规模移动,加固工事,摆出与敌决战的架势。前沿阵地频繁射击、施放信号弹,还组织小分队用战马拖着树枝在阵地前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伪造大部队调动的壮观假象。夜晚,又秘密派小股部队向西行军,制造主力西进的痕迹,拂晓前再悄悄潜回。
这些动静很快传到国民党特务耳中。敌军指挥部得出结论:共军主力很可能要向东突围,进入大别山。
宣化店新四军军歌歌声四起一一
为了社会幸福,为了民族生存
一贯坚持我们的斗争,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
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东进东进
我们是铁的新四军,东进东进
我们是铁的新四军,扬子江头淮河之滨
任我们纵横的驰骋,深入敌后百战百胜
汹涌着杀敌的呼声,要英勇冲锋
东进歌声响彻云宵,如雷贯耳。这正是皮定均想要的效果。
在宣化店,张体学挑选了一批精干人员,于6月26日拂晓前秘密赶到宣化店,以“换防”为名接替了中原军区警卫部队的警备任务。他亲率警卫营进驻宣化店,保留军区机关旗号,电台照常发报,战士照常出操。军调部第三十二小组的国民党代表陈谦从清晨开始一直到晚上,一会儿转到中原军区司令部对面街上左瞧右望,一会儿又逛到军区首长宿舍门前溜达。当他们看到情况一如往常,便放松了警惕。
6月26日晚,中原军区文工团在宣化店礼堂组织了一场“文艺招待会”,邀请美蒋代表“光临”看戏。张体学陪同美蒋代表坐在礼堂前排最佳位置,还不时与美方代表怀特及国民党代表陈谦交谈。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觥筹交错。怀特和陈谦暗自高兴——国军的大举进攻已经开始了,可中原共军首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可他们哪里知道——就在他们津津有味地观看节目时,中原军区主力五师李先念.王震和王树声部队已于当晚神不知鬼不觉地撤出了宣化店。
6月26日拂晓,国民党军对中原军区发起总攻。
东面——皮定均的第一旅最先接敌。炮弹呼啸着落在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敌人的步兵跟在炮火后面,黑压压地涌上来。皮定均命令一团、二团各以一部分兵力,利用已有工事正面吸引敌人,英勇抗击,作出主力向东突围的态势。敌人果然中计,以为“皮旅”是中原军区主力向东突围,便以五个旅的兵力向“皮旅”阵地进攻。
南面——张体学在宣化店继续“唱戏”。他让战士们在大院内照常出操,喊杀声震天,还特意安排一个连在大院内操练,把军调小组的美蒋代表从睡梦中吵醒。美方代表怀特走进军区大院,看到工作人员各司其职,战士们巡逻执勤井然有序,这才放下戒心。
6月28日,美方代表突然提出要会见李先念。张体学托词:“李将军身体欠佳,改日再行会见。”并将李先念事先准备好的明信片送去。美方代表拿到明信片,看到上面李先念的亲笔签名和“六月二十八日午前于宣化店”的日期,终于打消了疑虑。
而此时,李先念已率领主力部队向西接近平汉铁路。与平汉守防交火突围成功,向西北挺进。王震和王树声将军部队也脱离虎口。
6月29日,张体学接到突围部队的告捷电报——李先念率北路、王树声率南路主力,已冲破国民党重兵封锁的平汉线,向西战略转移。张体学来到美蒋代表住处,郑重宣布:“先生们,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们,国民党撕毁《停战协议》,向我们展开大举进攻,我军被迫转移。现在,我中原主力突破了国民党军的封锁线……为了先生们安全,我派兵护送你们返回武汉!”
美蒋代表个个瞠目结舌,过了好一阵子才觉察出中了“空城计”。
而此刻,皮定均的第一旅仍在东线苦战。掩护任务已经完成,但他们的血路才刚刚开始。
两只拳头,东南一实一虚,配合天衣无德,完成了掩护五师突围同一个使命——为五师的战略转移赢得了最宝贵的三天时间。
一旅皮定钧和张体两人定好从大别山一旅走北,二旅走南,向东进实破三十万大军围剿。
而他托后,望着空营中央军部又看六千将士,看着乌云密布的天气,他撸起袖子,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