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仿佛还缠绕在耳畔,与夕阳一同沉入西山。
陆野将那丝来自玄鳞蟒的异样气息牢牢压在灵觉深处,脚步未停,朝着垂云峰那片日渐凋敝的庭院群落走去。
山道荒僻,越靠近垂云峰主脉,灵气越是稀薄滞涩,道旁的灵草都显得蔫头耷脑,与远处其他山门冲霄的光华相比,更显凄清。
他刚走到自己那处偏僻小院的残破木门前,一名穿着垂云记名弟子服饰、面色恭敬却眼神疏离的少年便迎了上来。
“陆师兄,严夫子请你过去。”弟子语气平板,指向学塾方向,“夫子在明理静室等你。”
该来的,总会来。
陆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那座位于垂云峰半山腰、唯一还算维持着体面的青砖小院走去。
院内古柏森森,带着学塾特有的、混合了陈旧书卷与淡淡驱邪檀香的气味。
静室之内,光线被高窗过滤得有些暗淡。
严夫子并未坐在往日讲学的案几后,而是负手立于一幅早已褪色、描绘着上古山川风貌的绢画前。
他身形本就瘦削,青灰色长袍更显得空荡,此刻背对着门,肩背绷得有些紧,仿佛画中那巍峨山岳正压在他身上。
陆野轻叩门扉:“夫子。”
“进来,关好门。”严夫子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低沉,没有回头。
陆野依言照做,静室内顿时隔绝了外界仅有的微风声响,只剩下更漏缓慢滴答,以及严夫子略显粗重的呼吸。
“今日之事,”严夫子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里略显浑浊、只余教书匠疲惫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隼,直刺陆野心底,“你可知其险处?”
陆野垂下眼睑,对着这位长者躬身:“弟子知错。不该擅作主张,引他们深入迷雾林。”
严夫子却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非你之过。你无非是想借天时地利,让他们知难而退。错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错的是他们不该去,错的是你体内那不该有的‘钥匙’,竟真能引动那地方的旧痕。”
陆野心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严夫子知道?
他知道多少?
“那玄鳞蟒,”严夫子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乃上古遗种,非是寻常守护灵兽。它守护的,也非迷雾林本身,而是一处被宗门早年亲手封禁的‘秘地’入口。”
秘地?
陆野瞳孔微缩。
垂云一脉典籍残缺,许多秘闻早已断绝传承,他从未听过迷雾林深处竟有封禁之地。
“它厌恶岩骨之体,”严夫子盯着陆野的眼睛,语气凝重,“乃因那体质源头,与你身上的‘天斥’,有异曲同工之妙。皆非天生地养,而是……某种被天地法则强烈排斥的‘人造枷锁’。”
人造枷锁……陆野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磐石一脉引以为傲、视为天赐根基的岩骨体,竟也是“枷锁”?
那与他的天斥凡胎,区别何在?
难道只是程度不同?
“宗门之内,派系林立,有些传承已久,有些则如磐石,乃是后起之秀,行事……”严夫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越发激进。他们渴求力量,走捷径,研发或追寻这类‘人造之基’,已触动不少深埋古老禁忌。你今日亲眼所见,玄鳞蟒的反应,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你身负天斥,本是逆天而行。如今又卷入此间,更需万分谨慎。白芷那丫头……”
提到白芷,严夫子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有惋惜,有无奈,亦有深重的忧虑。
“她不惜损耗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祖传残纹,暂阻玄鳞蟒杀意,保住你们几人性命。这不仅仅是救了你,陆野,这是天大的人情,更是……将你,也将她自己,推到了更明处的漩涡边缘。”
白芷指尖渗血,指节攥得发白,临去时那混合着警告、恳求与疲惫的眼神,瞬间清晰地浮现在陆野眼前。
那不是简单的路见不平。
她背负着什么?
御灵一脉,与那上古秘地,与玄鳞蟒,又有何等牵连?
“岩骨体受玄鳞蟒气息冲撞,绝非皮肉之伤,触及根基。”严夫子继续道,语气带着冰冷的预见性,“石千岳短期难以痊愈,更难以咽下这口气。他心性倨傲偏激,受此奇耻大辱,必会疯狂寻你报复,以雪前耻,挽回磐石颜面。孙厉阴狠记仇,更不会善罢甘休,你需提防。”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事,塞到陆野手中。
那是一枚约莫寸许长、造型古朴的木符,触手温润,表面刻着细密如蛛网、却黯淡无光的奇异纹路,隐隐有檀木与药草混合的陈旧气息。
“此物你收好,”严夫子郑重道,“以灵力激发,可短暂扰乱低阶追踪、定位类法术。近期若无绝对必要,莫要离开垂云峰范围。你燕师……”他话头猛地一顿,改口道,“你那位长辈,正在外为你筹备一些紧要之物,需些时日方能归返。在此之前,垂云峰内,我尚能照看一二。”
陆野紧紧握住那枚粗糙却沉重的木符,指腹感受着纹路的凹凸。
“多谢夫子。弟子……记下了。”他听出了严夫子未尽之言。
燕长老(燕北归)在为他“筹备”什么?
为何严夫子语气如此慎重,甚至隐有担忧?
严夫子挥了挥手,神情重新被疲惫覆盖,仿佛刚才那一刻的锐利只是错觉。
“去吧。记住,今日静室所言,出我口,入你耳,止于此。”
陆野再次躬身,退出静室。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短暂隔开。
暮色已完全降临,山道旁的照明石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陆野沿着蜿蜒小路走向垂云峰外围那片荒凉的弟子居所,心绪如浪潮般翻涌。
严夫子的话,解开了部分迷雾,却也将更多沉重的谜团压在了他肩头。
“陆师弟,留步。”
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道旁嶙峋怪石后转出,恰好挡在前路。
是两名穿着磐石一脉杂役服饰的弟子,年纪比陆野稍长,面容普通,但眼神里的轻蔑与那抹刻意营造的皮笑肉不笑,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
他们并未携带兵刃,双手空空,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堵在狭窄的山道中央。
陆野脚步停住,眼神微沉,灵力在体内悄然流转,掌心那枚木符的粗糙触感异常清晰。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目光在陆野身上来回扫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戏谑的威胁:“石师兄托我们给陆师弟带个话。迷雾林里承蒙‘照顾’,这份情,师兄他记下了。待他伤势大好,定当亲自与师弟‘切磋’讨还,届时,还望师弟不吝赐教啊。”
另一人接口,笑容更深,却毫无暖意:“孙厉师兄也让我们问问陆师弟,今日那引路的路线……当真是不小心,走错了么?师兄他可是有些想法,想与陆师弟当面探讨探讨。”
字字句句,皆是挑衅,更是赤裸的警告。
他们代表石千岳和孙厉,将战书直接拍到了陆野脸上。
没有立刻动手,是因在垂云峰边缘,是因严夫子或许尚有余威,但这威胁,已如箭在弦。
陆野沉默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恐惧,只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身形微侧,便打算从他们身旁的空隙绕过。
两名杂役弟子似乎没料到他是这等反应,微微一愣,随即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僵了僵,陆野的平静,在他们看来,比愤怒回击更让人憋闷,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
其中一人侧身半步,几乎要贴上陆野,压低声音,气息带着恶意:“陆师弟,好自为之。垂云峰这破地方,可护不了你一辈子。”
陆野脚步未停,与他擦肩而过,始终一言不发。
只有山风穿过他的衣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那两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钉在他的后背,直到他转过一个弯,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略微减轻,但一股冰冷的寒意,已悄然渗透进这渐浓的夜色里。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甚至有些漏风的石屋,陆野关紧吱呀作响的木门,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边,摊开手掌。
严夫子所赠的那枚木符静静躺在掌心,纹理粗糙。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黯淡的刻痕,静室对话、白芷染血的指尖、玄鳞蟒蕴含万古沧桑与恨意的竖瞳、山道上那两名杂役弟子虚伪的笑容与冰冷的威胁……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交织缠绕。
天斥凡胎。
人造枷锁。
被封禁的秘地。
不惜损耗精血的白芷。
严夫子的警告。
磐石一脉毫不掩饰的敌意。
还有,燕师叔正在“筹备”的东西。
一切线索,仿佛都隐隐指向一个无形的漩涡,而他,正站在漩涡的中心,被各方势力、古老秘密和切身危机,不由自主地推挤过去。
他需要力量。
更快,更强的力量。
不止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拥有哪怕一丝主动。
盟友……白芷?
她自身难测。
严夫子?
立场中立却已暗中相助。
燕师叔?
似乎在布局,但踪迹莫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山风呜咽,偶尔掠过垂云峰光秃秃的枝桠。
陆野握着木符,闭目凝神,试图梳理纷乱的思绪,压下因连番冲击而微微躁动的灰黑气流。
就在他心神最为沉浸,灵觉向内探查那气流与玄鳞蟒气息纠缠变化的刹那——
屋外极远处,垂云峰靠近后山禁地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捕捉的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
更像是……某种沉重物件轻轻落地,又迅速被寂静吞没的声音,短促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陆野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锐利如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紧握木符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窗外,子时将至,一弯残月正缓缓攀上枯瘦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