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在陆野脑海中炸开,但他此刻无暇细想。
因为白芷的手印光芒虽然稳定,但她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陆野能感觉到她周身灵力的波动异常剧烈,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那古老手印散发出的淡金色光纹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障,将玄鳞蟒的杀意隔绝在外。
巨蟒的头颅低垂下来,距离白芷不过数丈,那双幽暗的竖瞳紧盯着她结印的双手,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辨认,在回忆,在权衡。
雾气在它们之间翻涌,却奇异地不敢侵入那光纹屏障的范围。
整片迷雾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玄鳞蟒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白芷略显急促的喘息。
陆野的视线在白芷和玄鳞蟒之间来回移动。
他注意到,当玄鳞蟒的目光扫过白芷指尖时,那竖瞳中流露出的情绪极其复杂——有困惑,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忌惮,甚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敬畏?
这绝不可能。
一头守护迷雾林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灵兽,会对一个未入真传的御灵一脉弟子产生敬畏?
除非那手印来历大得惊人。
“御灵……古契之纹……”玄鳞蟒的声音再次响起,沧桑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岩石缝隙中挤出来的,“为何在你一个未入真传的小辈手中?”
它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但那份质疑和警惕却更重了。
白芷深吸一口气,维持着手印,声音尽量平稳:“晚辈白芷,家祖曾于百年前偶得此纹残篇,奉命守护迷雾林外围,今日误入深处,惊扰前辈,实属无意,恳请前辈息怒。”
她巧妙地将“奉命”二字加重,暗示自己并非擅自闯入,而是有职责在身。
玄鳞蟒沉默了。
它的竖瞳微微眯起,似乎在权衡白芷话语的真实性。
庞大的身躯微微后退半步,搅动得周围雾气翻滚如沸水。
那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白芷的手印,仿佛要从中看出更多的信息。
“古契之纹……确有渊源。”玄鳞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尔等速离此地,再敢深入,杀无赦。”
它虽然松口,但竖瞳扫过石千岳时,那厌恶之情未减分毫,甚至更加浓烈。
“岩骨之体,悖逆自然之道的枷锁,莫要再出现在吾眼前。”
石千岳脸色铁青,屈辱与恐惧在他脸上交织。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刚才那一击已经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在玄鳞蟒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岩骨体脆弱得如同纸糊。
孙厉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搀扶起受伤的石千岳,趁机对陆野低喝:“带路,立刻离开!”
陆野低头应是,转身引路。
他脚步平稳,但心中却警铃大作。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用眼角余光瞥见了白芷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一滴鲜血,自她结印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地面,迅速被泥土吸收。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精血为引!
她竟然以自身精血为引,才勉强驱动了那残缺的古契之纹!
难怪灵力波动如此剧烈,难怪脸色苍白如纸。
这种术法对施术者的损耗极大,甚至可能伤及根本。
白芷此举,简直是在拼命。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仓惶撤退。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林间回荡。
玄鳞蟒那冰冷的竖瞳仿佛还停留在每个人背后,如芒在背。
雾气逐渐稀薄,光线渐渐明亮。
当他们终于踏出迷雾林边界,重新站在阳光下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白芷忽然身形一晃,脚下一软,几乎栽倒在地。
陆野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触手冰凉,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仿佛她的血液都已经冷透了。
白芷浑身一僵,迅速抽回手臂,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失礼。
她站稳身子,低声道:“多谢,我无事。”
陆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指尖,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她绝非“无事”。
白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快速道:“今日之事,莫要多问,也莫要对外提及古契之纹。”
她说这话时,语速极快,仿佛在赶时间。
然后,她深深看了陆野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
有警告,有恳求,有无奈,甚至……有一丝陆野看不懂的、深藏的疲惫和绝望。
仿佛她背负着某种沉重的秘密,而今天,她不得不泄露一角。
不等陆野回应,白芷已经转身,与御灵一脉等候的同伴汇合。
那些同伴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纷纷上前询问,但白芷只是摇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迅速离去。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看似平稳,但陆野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白芷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
古契之纹。
奉命守护。
精血为引。
还有玄鳞蟒那反常的态度……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
“陆野!”
孙厉阴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野转过身,看到孙厉正搀扶着脸色苍白的石千岳,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那目光里充满了怀疑、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今日之事,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对外提起。”孙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否则,你知道后果。”
陆野低下头,做出顺从的姿态:“弟子明白。”
孙厉冷哼一声,扶着石千岳转身离去。
那两名受伤的执法堂弟子也被同伴搀扶着离开,临走前,其中一人看了陆野一眼,眼神复杂。
严夫子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林边,目光深沉地看着陆野,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陆野。”严夫子开口,声音沙哑,“今日迷雾林中,你可有任何……异常感受?”
陆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愚钝,只觉雾气浓重,灵觉受阻,并无其他异常。”
严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回去吧。”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明日卯时,来明理堂见我。”
说完,他迈步离去,青灰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严夫子消失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迷雾林的方向。
灰白色的浓雾依旧翻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断锁石碎片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灰黑气流,冰冷刺骨。
而在那气流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来自玄鳞蟒的气息。
陆野攥紧碎片,转身朝着垂云驻地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踏着荒芜的小径,走向那座破败的庭院。
身后,迷雾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嘶鸣,穿透重重雾气,回荡在山间。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