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比刚才冷了些。
陆川靠在墙边,半边身子藏在倒塌的柴堆后头。他没动,只是把呼吸压得很浅,浅到几乎和死人一样。血从左肩划下来,沿着小臂滴到地上,一滴,又一滴。这是他自己割的——用碎瓦片在手臂上拉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足够渗血,也足够引来猎狗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那家伙会来。
这地方太安静了。火势渐弱,脚步声退去,主宅那边已经没人喊杀,也没人惨叫。清理结束了。可他还活着,还站在这儿,像个漏网之鱼。对杀手来说,这种异常就是线索。
果然,巷子另一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那种拖沓步子,也不是仆人逃命时慌乱的踩踏。这个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砖缝之间,像是量过距离才落脚。
来了。
陆川眯起眼,盯着巷口那片昏暗。影子先出现的,贴着地面爬进来,细长,不动声色。接着是人,一身黑袍,兜帽压得低,只露出下巴和一张薄唇。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口泛青,一看就淬过毒。
对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两侧高墙。三面围合,只留一个出口。典型的死地。
可他还是走进来了。
陆川心里冷笑。你当我是猎物,其实我才是设局的人。前两次我跑,第三次我躲,这次我不逃了。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死过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黑袍人一步步逼近,动作谨慎,但没有退意。他在离陆川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短刃微微抬起,指向他的咽喉。
“你还活着?”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陆川没答话。他慢慢抬手,把右臂搭在柴堆边缘,像是支撑身体,实则已经摸到了藏在下面的半截断砖。他故意让肩膀塌下去,装出脱力的样子,嘴角还抽了抽,像在忍痛。
“求……救……”他挤出两个字,声音发颤。
黑袍人眼神一闪,往前半步。
就是现在!
陆川猛地蹬地,整个人借着柴堆反弹之力侧跃而出,同时右手抄起断砖,照着对方面门狠狠砸下!砖角带风,直奔鼻梁。
黑袍人反应极快,头一偏,砖块擦着他脸颊飞过,削掉一块皮,血立刻涌了出来。但他短刃也顺势下压,划向陆川脖颈!
陆川低头缩肩,刀刃贴着锁骨划过,割开一层皮,火辣辣地疼。可他不管这些,左手直接探出,一把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右手顺势回拽,整条胳膊横撞过去,肘击正中对方胸口。
“砰!”
闷响传来,黑袍人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发麻。他没想到这少年居然敢反扑,更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陆川也不好受。肩上伤口被扯开,血流得更快了。但他眼神没乱,脚下一点,再次扑上。这次他不再硬拼,而是贴身近打,拳肘交加,专攻关节死角。一记膝撞顶在对方大腿外侧,打得黑袍人踉跄后退。
“你不是普通人。”黑袍人终于开口,语气变了,多了几分凝重。
陆川咧了咧嘴,牙上沾着血:“你说对了。”
他猛地欺身而上,左手虚晃,右手断砖自下而上,直插对方咽喉!这一下要是砸实,能当场废掉声带。
可黑袍人突然矮身,短刃顺势上撩,速度快得离谱!
陆川想撤,晚了。
刀锋自右肩斜劈而下,一路斩到肘部,整条右臂齐根而断!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鲜血喷出一尺多高,溅在墙上、地上、他自己的脸上。
剧痛像电流一样炸进脑子,眼前瞬间发黑。他踉跄后退,靠着墙才没倒下,左手死死按住断臂处,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得发烫。
黑袍人站定,甩了甩刀上的血,冷冷看着他:“三次了。你每次死法都不一样,但结局总是一样。”
陆川喘着粗气,没说话。他感觉意识在滑走,心跳越来越慢,四肢发冷。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快死了。
可他不怕。
他反而笑了。
笑得有点疯。
因为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识海深处,那个东西——动了。
温润的金光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像春水融雪,一点点渗入残躯。那光不刺眼,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所过之处,断裂的血管开始闭合,肌肉纤维如藤蔓般交织再生,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一节节重新接续。
断臂的位置,皮肤缓缓隆起,新的肢体轮廓逐渐成形。手指最先出现,然后是手掌、小臂、上臂……整个过程持续了半盏茶时间,新生的右臂静静垂落,肤色略显苍白,但筋骨紧实,皮肤底下隐约有微弱道纹流转。
陆川睁开眼。
他动了动手指,握了握拳。力量感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强。他试着引气,灵气运转速度提升了近两成,且毫无滞涩。最关键的是,疼痛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撕心裂肺。他的身体,正在适应死亡。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每一次死,不只是记忆留下……连肉身也在变强。”
他低头看着新生的右臂,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这不是普通的重生,这是进化。别人修炼靠打坐、靠资源、靠机缘,他靠什么?靠死。死一次,强一分。死十次,同阶无敌。死百次……谁还能拦他?
巷子里很静。
黑袍人站在原地,短刃还握在手里,但眼神变了。他看着陆川断臂重生的过程,没有惊呼,也没有后退,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你不该活下来。”他说,“陆家血脉,必须断绝。”
陆川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那你今天,注定任务失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新生的右臂没有任何不适。他不再隐藏实力,也不再伪装虚弱。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完。
黑袍人也明白了。
他不再废话,短刃一抖,身形骤然暴起!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刀光如电,直取陆川咽喉!
陆川不退反进,左脚踏前一步,右手迎着刀锋抓去!掌心与刃口相触的瞬间,他猛地发力,硬生生握住刀背,同时左拳轰出,正中对方胸口!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黑袍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他挣扎着要起身,可陆川已经追上,一脚踩住他持刀的手腕,膝盖顶住他胸口,左手掐住他喉咙。
“谁派你来的?”陆川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黑袍人咬牙,不答。
陆川手上加力:“不说?那我陪你再死一次。”
他松开手,拎起对方衣领,把人拖到巷子中央,摆成和刚才一样的姿势。然后退后两步,抽出短刃,对着自己心脏位置,猛然刺下!
刀尖入体,鲜血涌出。
下一秒,金光再现。
他再次重生,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而黑袍人还躺在那儿,保持着被制伏的姿势,仿佛时间从未流动。
“看到了吗?”陆川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我能死多少次?一百次。你能死几次?一次就够了。”
黑袍人瞳孔微缩。
陆川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反手一刀,将短刃自下而上贯穿其咽喉!刀尖从后颈穿出,血喷了一墙。
尸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陆川拔出刀,甩掉血迹,随手扔在地上。他没看尸体一眼,转身走向巷口。右臂新生未久,气息还有些不稳,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他走出巷子,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依旧厚重,星月不见。可他总觉得,天上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
他没管,继续往前走。
偏院那边有间旧屋,是他小时候躲雨的地方,屋顶塌了一角,墙角堆着柴草。位置偏,视线死角多,适合藏身。前世他就是在那里熬到天亮,被仆人发现后送去城南别院。
现在,他还得去那儿。
不是为了躲。
是为了等。
等下一个机会,下一个劫,下一次能把“罚”,变成“资粮”的瞬间。
他走过长廊,脚踩在碎瓦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像一道移动的裂痕。
快到偏院时,他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虎口裂伤还在,但握拳时,能感觉到筋骨之间多了种奇异的韧性。他试着引气,灵气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且毫无滞涩感。
他知道黑袍杀手不止一个。今晚来的,可能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更多人,更难缠的对手。他也知道,单靠这种小规模猎杀,积累太慢。他需要更大的冲突,更猛烈的死亡。
但他不急。
他才第三次重生。
还有九十七次机会。
他转身推开旧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屋里漆黑一片。他走进去,靠墙坐下,闭上眼,开始梳理体内变化。
经脉通畅度提升了至少三成,丹田灵气凝实,突破炼气一重应该不远了。最关键的是,识海里的万道轮安静了下来,但不再是被动沉睡的状态。它像一块海绵,等着下一次被“罚”浸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这时候,他应该正在主宅前厅附近乱跑,想找人求救。结果撞上巡夜护卫,被当成疯子关进柴房,第二天才被放出来。
这一次,他没去前厅。
他坐在这儿,一动不动。
外面火势渐小,风也弱了。远处的脚步声少了,估计杀手已经开始撤离。
他知道,这场清洗快结束了。
陆家完了。
但他还没完。
他睁开眼,盯着屋梁上漏下来的那一小片夜空。
第一百次重生之前……我得活到能反过来罚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