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还卡着那口血。
不是幻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过,身体冷透,头颅滚落在地,视野翻转着看完了最后一幕——黑袍人收剑,转身,衣角扫过门槛外的血泊。然后黑暗吞了他。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手心全是汗,指尖发麻,后颈一跳一跳地疼。脚下的青石板还是那几块,裂纹走向分毫不差,连风刮过院墙的声音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不对劲。
太对劲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个贯穿伤,血还在流。但现在皮肉完整,呼吸平稳,连衣服都没破。只有脑子里那些画面,父母倒下、玉佩发烫、短剑穿心——清清楚楚,没少半分。
远处传来第一声惨叫。
“啊——!”
尖利,短促,是从前院传来的。和上一次……完全一致。
陆川猛地抬头,瞳孔一缩。来了。时间点,动作顺序,连叫声的尾音颤抖都一样。他几乎是本能地迈步冲出去,脚步踩在廊下水缸边沿,借力跃过矮墙——这路线他练过三年晨跑,闭着眼都能走。
但他这次不是去练剑。
他是奔命。
管家倒在台阶下,胸口插着断剑,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二叔跪在假山旁,脖子歪成那个角度,眼睛睁着。小丫鬟蜷在廊下,怀里抱着布偶,脖颈折断。
陆川脚步一顿。
不是震惊,是确认。
一切都在重演。像有人拿着剧本,按帧推进。
他咬牙继续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母还没死。这一次,他要抢在黑袍人之前把他们塞进密室,哪怕自己挡在外面也行。只要他们活下来,陆家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拐过回廊,看见母亲正从内院出来,脸色苍白,捂着腹部。父亲拖着断臂,提刀走在前面。两人脚步踉跄,但还活着。
“爸!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两人回头,父亲皱眉:“你怎么在这?快走!”
语气、表情、节奏,全都和上一世一样。
陆川没时间解释。他冲上去一把拽住母亲的手腕:“别去后山!密室已经被发现了!你们跟我走偏院,那边有条旧排水道通外城——”
话没说完,一股力量猛地从脚下升起,像是地面突然变成磁石,把他整个人往回拉。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胸口像被铁锤砸中,闷得喘不过气。
识海深处,嗡的一声轻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踉跄几步才站稳,再抬头时,父母已经继续朝后山方向走。他想追,腿却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越用力越陷得深。
他知道怎么回事了。
不是路的问题,是“他不该走这条路”。
天道不允许他改变既定轨迹。
刚才那一瞬的反抗,触发了某种压制。就像无形的线绑住了他,只能沿着原定路径走。
他又试了一次绕道,刚踏出半步,肩胛骨位置忽然一阵刺痛,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皮肤表面没伤,可里面筋络像炸开了。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放弃了。
他喘着气爬起来,默默跟上父母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干预。他顺着原来的路线走,速度、步距、转弯角度,全部复刻上一世。
父母没察觉异常。
他们一路跑到密室入口,父亲用最后灵力催动禁制,石门缓缓开启。冷风扑面而来。
“进去!”父亲将他推进去。
陆川站在角落,看着母亲靠在门框边,嘴唇动了,说了那句:“活下去……别查真相……”
然后,轰的一声。
石门被轰开。
碎石飞溅,尘土弥漫。黑袍人走进来,步伐平稳,兜帽压低,气息如渊。
陆川盯着他,手指攥紧。
就是这个人。杀了他全家,毁了他人生,还说什么“天命当诛”。
他想冲上去拼命,可身体比脑子诚实——他知道打不过。金丹境的威压,炼气三重的他连靠近都难。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上一世,他在角落等死。这一世,他记得偏院有个侍女,叫小石头。前世她死在廊下,抱着布偶,是因为听到动静出门查看,正好撞上杀手清扫。
如果她不出来呢?
如果她躲起来了呢?
陆川突然转身,朝着偏院方向狂奔。
他不能再救父母。但他能救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
他跑得比刚才快,刻意加快三步,在水缸边跃起时多用了三分力,想打破原有的行动节奏。可就在落地瞬间,一道隐晦雷光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击中他左肩。
剧痛炸开,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他摔在地上,翻滚两圈才停下,嘴里尝到血腥味。识海又是一震,像是万道轮在警告他:别乱来。
但他笑了。
嘴角咧开,带点血沫。
疼就对了。说明他在触碰规则的边界。
他撑着站起来,继续跑。
到了偏院,一脚踹开小石头的房门。屋里昏暗,油灯未灭,少女正披着外衣准备出门。
“别出去!”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拽回来,反手关门,顺手抄起桌上的木栓插上门槽。
小石头吓坏了,脸色发白:“少……少爷?您怎么来了?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陆川没答。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夜色静得可怕。火光还在远处烧,但这边暂时没人来。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黑袍人会感知到异常。一个本该出现在密室的人,突然跑去了偏院,还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女——这种偏差,足够引起注意。
果然,不到半炷香时间,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是搜杀。
陆川屏住呼吸,退到门后,把小石头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听见木栓断裂的声音。
黑影立在门口,高大冷漠,长剑未出鞘,但杀意已锁定了屋内。
“你不在该在的地方。”黑袍人开口,声音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陆川没说话。他知道辩解没用。这种人,只是执行命令的刀。
他悄悄把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凡铁短剑,是府兵用的制式武器,连灵器都算不上。但在这一刻,是他唯一的依仗。
黑袍人抬手,剑出鞘三寸。
寒光一闪。
陆川猛地扑上去,用短剑格挡。金属相撞,火星四溅,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发麻,但硬是扛住了第一击。
第二击紧随而至,他侧身闪避,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
第三击,他直接放弃防守,拼着受伤扑向对方下盘,试图制造空档让小石头逃。
小石头反应也不慢,趁着两人交手僵持,转身就往床底摸去——那里有条暗道,通向后山荒径,是老仆们逃难用的。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冷哼一声,剑势一转,直取陆川咽喉。
陆川横剑硬挡,咔的一声,凡铁剑断成两截。
他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黑袍人缓步走近,剑尖指着他的眉心。
“陆氏余脉,天命当诛。”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语气,甚至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陆川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下:“那你杀我一百次,我也不会停。”
黑袍人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但下一秒,剑光斜斩。
锋刃掠过脖颈。
陆川只觉得脑袋一轻,视线开始旋转。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靠着墙,鲜血从断颈喷出。头颅飞起,在空中划了个弧,最后落在床边。
最后一眼,他看见床底的暗道口微微晃动——小石头逃出去了。
她活了。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还会醒来。
就在这个地方。
带着记忆,带着伤,带着所有没能改变的事实。
万道轮在他神魂深处轻轻震动,像钟摆,记录下第二次死亡。
剧痛、窒息、寒冷、孤独……全都封存进去。
他听见一个无声的提示:
命轮运转,道痕初刻。
然后,世界归零。
可就在彻底湮灭前的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下次,能不能多救一个?
黑暗吞噬一切。
锚点重新锁定。
青阳城,陆家主宅范围内。
某个房间的地板上,一只手突然抽搐了一下。
指尖沾着血,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