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三分，临海市南郊青石路。
王铁柱蹲在物流园外墙东北角那棵枯死的槐树底下，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检查。胶带、尼龙绳、撬棍、军刀。手电他没带，月光勉强够用，而且仓库内部的灯光会从气窗透出来，他的夜视力足够在那种亮度下看清所有东西。他把缠在腰间的胶带重新撕了几截贴在袖口内侧便于取用，军刀从鞘里抽出来确认刃口锋利，又推回去。
两只野猫从墙根底下蹿过去，带起一片碎石子滚动的声音。王铁柱等了三秒，确认那是猫，然后站起来贴着外墙往气窗方向移动。跟白天来踩点时一样，他脚踩凸起借力，单手扣住窗沿翻上去，整个人伏在窄窄的窗台上像截枯木。气窗里面透出来的光比他走的时候暗了一些，仓库只开了一盏应急灯，昏黄的灯光打在底下空旷的地面上。
六个人，位置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两人坐在折叠桌旁边打瞌睡，一个头枕着手臂趴在桌上，另一个往后靠在椅背上帽子盖着脸。一辆越野车旁边蹲着一个人背靠轮胎抽烟，烟头明灭的光在暗处很扎眼。仓库深处柱子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毒牙呢？他扫了两圈，在最里面那根承重柱后面的折叠床上看见了那个缠绷带的身影，侧躺着，面朝墙。
六个，全部在。值班的人都在偷懒，这个时间段人类本能地困乏，岗哨形同虚设。王铁柱轻推开气窗，身体像条蛇一样无声滑入，落在横梁上比刚才更靠内的一处。他蹲在梁上观察了十秒，确定了行动路线：先解决最远的那两个站着的，然后靠近门口打瞌睡的两个，烟鬼排第三，最后是毒牙。
他从梁上沿着仓库顶部的管线横向移动，脚步落在钢梁上的声音被头顶漏水滴下的滴答声完全盖住。移动到那两个人头顶正上方的时候他倒挂下来，双手扣住梁沿，松手的一瞬间落地，膝盖压住其中一人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掼向地面，同时肘击砸在另一个的太阳穴上。两声闷响几乎重合，两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就软倒了。
王铁柱没有停，把两人拖到柱子后面用胶带封嘴、尼龙绳绑腕绑踝，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压得极低，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趴在桌上的那个刚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王铁柱的手刀已经劈在他后颈上，整个人重新栽回去没了声息。另一个帽盖脸的听到动静把帽子掀开一条缝，还没看清人影就被一拳砸在下颌关节，嘴都没张开就昏了过去。
绑完四个，还剩两个。靠轮胎抽烟的那个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扔了烟头站起身往仓库中间走了两步，手往腰间摸去。王铁柱的身影从一根柱子后面闪出来，撬棍带着风声扫出去，正砸在那人持枪的手腕上，一声脆响和一声惨叫同时炸开。枪掉在地上，人抱着断了的手腕跪了下去。
"别动。"王铁柱声音很低，军刀抵在他颈侧。那人脸上全是汗，张着嘴想喊，但对上王铁柱的眼睛之后那声喊像被吞回去了一样卡在了喉咙里。王铁柱反手一勒把他弄晕，撬棍收回来。
六个人的呼吸声在仓库里此起彼伏，但除了角落里被绑住那俩还在哼哼之外，其余人全躺在地上。王铁柱数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毒牙不在那张折叠床上。
被子掀开了，床铺还留着躺过的凹痕，但人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后腰一阵凉意，刀刃隔着衣服顶上来。
"阎王。"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嘴里那股劣质烟草的苦味，"没想到吧？我听见你进门了。头一回白天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但你跑太快，我没来得及拦你。"
王铁柱站定了，没回头。后腰那柄刀贴着他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蓄着劲儿，随时能扎进去。但他身体姿态很放松，甚至微微耸了一下肩。
"毒牙，三年不见，你左手还绑着绷带？没好利索？"
"托你的福。"毒牙的声音淬着恨意，刀尖往前顶了一点，"你把我踢废那只手的时候，我整整半年拿不了筷子。后来我每天练，用右手练刀，一天劈五百下，劈了三年。今天专门留给你的。"
王铁柱忽然动了。他不是往后退，而是往前迈了一步，同时身体侧转，这个动作乍看起来像是把后腰完全暴露给了对方的刀尖，但他在转身的一瞬间右臂已经旋了过来，军刀在手心调了个头反握，刃光划出一道弧线。毒牙那刀刺空了半寸擦着他的腰侧过去，而他反握的刀尖已经顶在了毒牙的喉结下面。
三年前雨夜橡胶林里那一幕重演了。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距离，同样是一把刀抵在咽喉。但这次没人能跳进界河跑掉。
毒牙的右手举着刀僵在半空，喉结在王铁柱的刀尖下方微微滚动。他的眼睛对上王铁柱的，里面的恨意和三年积攒的疯狂满得几乎溢出来。王铁柱看着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三年前他追进橡胶林的时候还有杀心，但这些年他每天早上给女儿扎辫子、系鞋带，心里那团火早就被磨平了棱角。他现在站在这里，刀抵着仇人的咽喉，心里想的却是不让明天早上的太阳照在血上。
"周总给了你多少钱？"王铁柱问。
毒牙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血丝，大概是刚才偷袭的时候咬破了嘴。"我不缺钱，我就缺一个机会送你上路。周老板告诉我你在临海的时候，我连夜从边境摸进来。阎王，你以前多威风啊，带人端了我的营，把我兄弟全弄死了。现在呢？给闺女当保姆？替老婆做饭？"
王铁柱没被他激怒。刀尖稳得像钉在石头上。"明天你打算怎么动手？"
"你闺女周六早上不是要去公园吗？路口拦车，拽下来就走。龙国方面接应的车在港口等着，出了海就没人找得到。等你在江边找到你闺女尸体的时候，我早回东南亚了。"毒牙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胸腔里的震动让喉结在刀尖底下一下一下地撞，"但你把我想得太蠢了。我手里有条鱼，怎么可能只钓一次？你闺女只是第一张牌。我真正要的是——"
他没说完。王铁柱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腹腔。毒牙整个人弓起来往后缩，右手的刀咣当掉在地上，王铁柱反手把他按在柱子上，军刀收了回去，改用拳头。一拳砸在胃上，一拳砸在颧骨，第三拳砸在右肩关节让那条练了三年刀的胳膊脱了臼。毒牙整个人顺着柱子滑下去瘫在地上，嘴角洇开一片血，眼睛半睁着还在笑。
"你打……你打不死我。周老板那边还有人……"
王铁柱蹲下来，一把揪住毒牙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离自己只有半臂的距离。他看着毒牙那张被血糊了大半的脸，低声说："周老板那边，我一会儿去。你先睡。"
手刀落在毒牙颈侧，那人眼皮翻上去，彻底没了动静。
王铁柱站起身，环顾了一圈仓库。地上躺了六个，捆了四个晕了两个，越野车的钥匙还插在车里。他走过去把车钥匙拔了扔进排水沟，又把桌上的电脑和地图收起来卷进帆布袋。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很快但不慌，手腕上沾了毒牙的血，他拿袖口蹭了蹭，蹭不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留在深色布料上。
他处理完仓库里的一切，走出来，反手把大铁门从外面用撬棍别住，确保里面的人短时间内出不来。然后站在物流园门口的空地上，掏出那部老诺基亚，拨了那个加密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青石路三号库，六个人，全部控制住了。领头的是毒牙。"王铁柱声音平静，"叫人过来收网。另外帮我查润华集团周总现在的行踪。"
对面的呼吸声顿了一拍，随即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收到。周总那边，我们查到他今晚住在临海市东郊的私人别墅。首长，要不要我们——"
"不用。地址发我，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等了三十秒，一条短信进来，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段简短的标注。临海市东郊青枫路十八号，独立别墅，安保系统普通级别，两名贴身保镖。
王铁柱把短信看了两遍记在脑子里，删了。然后把帆布袋扔进路边的灌木丛，只带了军刀和撬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大约一公里，在一条没有监控的乡道边拦了辆过路的夜班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看了他一眼说去哪儿，王铁柱报了青枫路附近的地名，司机说顺路，上车吧。
货车驾驶舱里放着嘈杂的广播，司机一路絮絮叨叨说晚上拉货如何辛苦。王铁柱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偶尔"嗯"一声附和，手始终揣在兜里攥着刀柄。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往后退，从郊区的稀疏变成城郊的密集，最后拐上了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路，路灯间距拉远，光线暗下来。
青枫路到了。王铁柱谢了司机下车，站在原地等货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往十八号的方向走去。青枫路都是独栋别墅，铁栅栏围起来，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十八号那栋在路的尽头，三楼亮着一盏灯。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一辆浅色商务车。
王铁柱绕到别墅侧面，借着墙外一棵樟树的枝干翻进院子，落地时脚掌先着地，草皮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他贴着外墙走到一楼侧门，撬棍插进门缝里一别，门锁咔嗒弹开了。楼道里没开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扶着墙壁往楼上走。
三楼亮灯的是一间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王铁柱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总正坐在书桌后面打电话，手边放着半杯威士忌。他看见王铁柱的一瞬间脸色变了，电话掉在桌上，话筒里传出"喂喂"的喊声。
王铁柱走过去，把电话挂断了。然后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军刀搁在桌面上，刀刃朝着周总的方向。周总的脸在台灯底下白得像张纸，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珠转了两下，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总，"王铁柱说，"六个人，都处理完了。你安排的事没人替你办了。"
周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手指按着桌面想站起来，腿抖了一下又坐了回去。"王、王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铁柱把手机掏出来，里面存着刚才在仓库听到的那段通话录音。他按了播放键，那个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来："……周老板那边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吗？临海警力周末会调一部分去搞安保……拦车抢人就撤……"录音放完，书房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
周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看着桌上那把军刀，又看了看王铁柱的眼睛，然后慢慢把双手从桌面抬起来，掌心朝上，嘴唇哆嗦着说："王先生，我、我是鬼迷心窍了……毒牙找到我的时候说要跟你算旧账，他说只要我帮忙提供情报和接应，做完之后分我一条境外渠道……我公司最近资金流确实紧张，想着做一笔大的就收手……但我没想真的动你闺女啊王先生！毒牙说他只对付你不碰家人——"
"他说你就信？"王铁柱打断他。
周总张了张嘴，哑了。
王铁柱站起身，把军刀收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卷胶带，撕了一截，把周总的两只手腕缠在椅子扶手上，绕了三圈。周总不敢动，整个人僵硬地靠在椅背上。
"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王铁柱把胶带在扶手上压紧，"该交代的你跟他们交代清楚。润华集团涉黑的案子，你自己跟司法机关谈。"
周总忽然抬起头，眼镜歪在一边，声音里带了哭腔："王先生……我儿子周航跟小小是同班同学啊……我、我跟你还有这层关系——"
王铁柱走到门口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周航是你儿子，小小是我闺女。"他的声音很平，"从你决定动我闺女那天起，咱俩就没什么关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周总坐在书房里，两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台灯光照着他发白的面孔和歪斜的眼镜。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青枫路夜色深处。
王铁柱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东方天际线泛开一丝极淡的灰白。快要天亮了。他跨出铁栅栏，沿着青枫路往外走，黑色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六月的清晨微凉的风刮过来，吹在他脸上，他鼻尖沾了一层潮气。
走了大概两公里，路边有个早起的煎饼摊刚支起炉子，老板正在往铁板上倒面糊。王铁柱走过去要了个煎饼，多加了个蛋。老板利落地翻着饼，问他要不要辣，他说少放一点。煎饼做好用纸袋裹着递过来，热乎乎的，面香和蛋香扑在脸上。
他咬了一口，站在路边慢慢嚼着。咸辣酥脆的煎饼在嘴里碎开，配着清晨的风和远处隐约的鸟叫，好几年没吃过的味道了。
吃完煎饼他把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抹了把嘴，沿着来时的路往家的方向走。天色慢慢亮起来，路灯一盏盏灭了，城市在晨光里缓缓苏醒。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街口的包子铺开了门，白茫茫的蒸汽从蒸笼缝里喷出来，沿着街面铺散。声控灯依然不亮，他摸着栏杆爬上六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客厅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掩，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窄条。他先去卫生间把手上和袖口的血迹洗干净，换了件干净的灰色短袖，然后把军刀擦干净放回茶几底下。帆布袋扔在阳台角落，明天再收拾。
他推开小小的房门看了一眼，女儿还睡着，被子又踢开了，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拉好，小小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看见是他，含混地叫了声"爸你起好早"，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王铁柱坐在她床边的小凳子上，后背靠着墙，长长地、从身体最深处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胃里煎饼的余味儿和胸腔里一整夜紧绷之后骤然松下来的酸胀，从肺里丝丝缕缕地出去，好像把什么东西一起带走了。他歪着头靠在墙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手还搭在床沿上，指尖挨着小小被子的一角。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六月的太阳从东边那片楼群的缝隙里拱出来，暖融融的光铺进来，先是地板，再是床脚，最后缓缓漫过小小翘在枕头边的那只脚丫子。
王铁柱靠在墙上睡着了。手搭着女儿的被子，呼吸又深又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