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洗完澡换上了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头,王铁柱拿吹风机帮她慢慢吹干。热风嗡嗡响着,小姑娘盘腿坐在床上翻着绘本,翻到一页画着军人的插图时忽然抬起头,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她的话,王铁柱把风筒关掉。
"爸,你当兵的时候也拿枪吗?"
王铁柱的手指穿过她半干的头发,轻轻梳理着:"拿过。"
"打过坏人吗?"
"打过。"
小小想了想,歪着头说:"那坏人打你的时候,你疼不疼?"
王铁柱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小脸,台灯的光把她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水。他笑了笑:"不太疼,爸皮糙肉厚。"
小小把绘本合上,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爸,你要是疼就告诉我。我帮你吹吹。"
王铁柱没说话,一手搂着女儿的后背,一手继续把吹风机调到低档帮她烘干发梢。热风呼呼吹着,小小的头发丝被扬起来又落下去,贴在他颈侧,痒痒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境外一次任务里,子弹从他左肩穿过去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咬着止血带自己包扎完继续追了五公里目标。那会儿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现在被女儿一句"我帮你吹吹"堵得鼻子发酸。
他把吹风机收起来,帮小小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小闭着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快睡着之前嘟囔了一句:"爸,你今天接我的时候,身上有股铁锈味儿。"
王铁柱关灯的手顿了顿。"有吗?可能是下午爬了趟旧栏杆。"
"哦……"小小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下巴底下,呼吸渐渐均匀了。
他退出小小卧室,轻轻把门掩上。客厅里黑着灯,他靠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闻了闻自己衬衫袖口。确实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是那座旧仓库的金属结构上蹭到的,再加上汗浸透了又风干之后留下的一丝咸涩。
苏晚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分,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喝着。窗外的夜色沉下来,对面六楼那扇窗户今晚黑着,没人守在那里了。但王铁柱知道这不是撤退,是调整了位置。毒牙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之后,用不着再派人坐在对面盯梢了。该换下一步棋了。
十一点出头,楼下传来轿车引擎声。王铁柱走到门口等着,苏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她今天没喝酒,但脸色比喝了酒还凝重。她换鞋的动作慢吞吞的,把包挂在衣架上之后站在玄关那儿看了他几秒,嘴唇抿着,像在组织语言。
"怎么了?"王铁柱问。
苏晚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上的高跟鞋蹬掉,曲起膝盖抱在胸前。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周总今晚单独约我谈了谈。他把项目合同签了,条件比预期好很多。然后在饭桌上他一直在聊你。"
王铁柱在她对面坐下,心里已经有数了。周总查到他了,或者至少查到了一部分。润华集团在临海市根深叶茂,想查一份退役军人的档案不是难事,但那份档案是经过处理的,普通级别能查到的信息有限。
"他问你什么了?"
苏晚的目光直直看着他:"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部队里拿过什么功。我说我不知道,他从没跟我详细说过。然后周总笑了笑,说了一句话。他说——'苏总,你丈夫的档案我看了,步兵编制里只有一个王铁柱,入伍八年没有任何立功记录,连个三等功都没有。'"
王铁柱没接话。
苏晚的声音微微发紧:"他还说——'一个当了八年兵的人,档案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要么是他在部队里就是个最普通的兵,要么就是他干的事情根本不能写进档案里。'王铁柱,他什么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王铁柱看着妻子抱膝坐在沙发上,卸了妆之后她的眉眼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得多,但此刻那两弯眉毛蹙着,眼底全是困惑和说不清的忐忑。他认识苏晚八年了,这女人在商场上一向杀伐果断,但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看起来有点脆弱。
"苏晚,"王铁柱开口,语调平稳,"我当兵那几年确实干过一些特殊的活,但部队有保密纪律,我不能跟你说具体内容。周总查档案查到的那些东西,你别往心里去。他做生意的,惯用的手法就是先摸你的底,让你心里犯嘀咕。"
苏晚盯着他:"那你能跟我说什么?你到底在部队里是干什么的?"
王铁柱想了想,说:"反恐。跟境外一些势力打过交道,后来退下来的时候上面给了我一个普通步兵的档案,方便我过普通日子。"
苏晚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茬。她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的手、他脖子那道被衣领遮了一半的疤上,最后又落回他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控制感:"行,我不问细节了。但王铁柱,周总今晚跟我说完那些话之后,又加了一句——他说'苏总,你最近注意点安全,临海市最近不太平,有些外面的人进来了。'他是不是在警告我?"
王铁柱的眉头微微一沉。周总把这句话放在这个节点告诉苏晚,什么意思?周总已经知道了毒牙的人在临海,他在提醒苏晚注意安全?还是他在借苏晚的嘴递话给王铁柱——我知道你身边有危险,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这两天上下班开车注意,别走偏僻的路。接送小小的事我来负责。"王铁柱站起来,把苏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递给她,"进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苏晚接过外套,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卧室门口又回过头。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边。"王铁柱,"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王铁柱听见她轻轻补了一句:"但你给小小吹头发的样子,倒是挺好的。"
王铁柱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苏晚那句话说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收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苏晚回房了,小小早睡了,整层楼安安静静的。
他走到阳台边,侧身贴着墙壁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街道空旷,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徘徊。对面六楼漆黑一片,左右两栋楼的窗户大多暗了。街道上看不到异常车辆,也看不见可疑的人影。
但他知道毒牙的人不在这附近了。既然已经拿到了他日常行动的基准数据,他们会把重心挪回那间仓库里去布局。今晚是去的好时候。
他回卧室换了身深色衣服,把军刀别在腰后,帆布袋斜挎在肩上。从二楼消防通道翻出去沿着排水管下到地面的时候,他尽量放轻了动作,但脚掌着地那一下还是带出了极轻微的闷响。他蹲在墙根阴影里等了十秒钟,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起身,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路往城郊方向移动。
这次他没打车。从老城区边缘翻过一座废弃的铁路桥,穿过一片城中村的棚户区,再翻过一道两米高的施工围挡,就能抄近路到达青石路物流园后侧。全程步行大约一小时,路径偏避,沿途的监控覆盖率极低。他利用龙国城市边缘地带那些天然存在的死角,像条真正的影子一样在夜色里移动。
十二点四十分,他贴在了三号仓库后墙的气窗下面。仓库里透出灯光,比白天更亮。他像白天那样无声攀上去,从气窗缝隙往里看。
底下比白天多了两个人,一共六个。毒牙坐在最中间的折叠椅上,左手腕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得扎眼。他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旁边站着的人手指在地图上画着线,嘴巴在动但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王铁柱凝神看了几秒,那幅地图上标注的区域有些眼熟——东城区,小小学校附近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其中一个小红点标注的位置,恰好是三小的校门口。
王铁柱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们在地图上标注学校位置干什么?动手的地点选在学校附近?还是想在他接送孩子的时候伏击?
底下一个人转身走回车旁拿东西,王铁柱借着那个空隙看清了桌上摊开的另一份文件。上面印着临海市的行政规划图,某一片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日期。那个日期很近了——后天。
后天是周六。小小不用上学,他通常会带她去公园。
他把气窗轻轻合上,从墙上滑回地面,后背贴着红砖外墙慢慢蹲下来。六月的夜晚依然闷热,但他后背的汗是凉的。毒牙选的时间窗口比他想得紧迫。他原本打算花两三天摸清规律再动手,但对方给不了他那么多天。
后天。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指按着虎口那道疤,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案。六个雇佣兵,至少两把长枪,毒牙左手残废但右手用刀很利落。仓库内部结构他白天摸清了,两辆车可以作为掩体,承重柱也能挡弹道。最佳时机是对方松懈的时候,比如凌晨两三点换岗交接的空档。但后天白天毒牙计划在公园附近动手,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后天之前把仓库端掉,在毒牙的人散出去之前掐住他们的脖子。
他正想着,仓库里传出开门声和脚步声。有人出来了。
王铁柱身体紧贴着墙面纹丝不动,呼吸压到最浅,整个人融进了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是白天那个转头往横梁上看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夜晚的荒地里传得很清楚。
"……说了周末动手就周末动手,别催。周老板那边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吗?临海警力周末会调一部分去会展中心搞安保,这边正好有空档。到时候我们拦车抢人就撤,龙国这边接应的车已经安排好了。"
王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老板。临海市姓周又有能力跟毒牙搭上线的,只有润华的周总。周总白天跟苏晚说"临海市最近不太平"的时候他还在想这话里的立场,现在清楚了。周总跟毒牙是一条线上的。润华的生意做得那么大,要洗钱、要扩展灰色渠道,雇一支境外的雇佣兵来办事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毒牙越狱之后能精准找到他的位置、拿到他日常活动的情报,背后必须有人在龙国境内给他递信息。周总是那个递信息的人。
那人打完电话转身回去了,铁门咣当关上。王铁柱从墙根底下无声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转身没入夜色。他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快,脚步却更轻,新的黑运动鞋踩在碎石地面上像是猫一样安静。
往回走的路上他把整个逻辑串了一遍。毒牙到临海的目标是找他报仇,但毒牙背后真正给钱的可能是周总。周总查他查得那么紧,又跟毒牙的人有联系,那说明周总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好奇他的身份,而是已经被毒牙的人接触过了。甚至可能更早——周总自己先找到了毒牙,告诉他"利刃"的队长阎王就在临海,你想报仇,我给你提供情报和人手,你把事办完,我付钱。
但毒牙选了周六在学校附近动手。不是闯进他家杀人,而是拦车抢人。抢谁?抢小小。
周总坐在润华大厦顶层喝着茶,一边跟苏晚签着合同笑呵呵地谈生意,一边在后天安排人绑走他闺女。王铁柱想到这里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快了两档,脚底踩在铁轨枕木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他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凌晨快两点了。从二楼消防窗口翻进楼道,轻手轻脚爬回六楼,开门进屋。客厅里黑着灯,他换掉身上沾了露水和灰尘的衣服,把军刀擦干净放回茶几底下,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脖侧那道疤在昏黄的灯下格外显眼。
他把毛巾挂回架上,轻手轻脚推开了小小的房门。女儿蜷成一团睡在小床上,被子踢开了半边,一条腿翘在枕头旁边。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裹好,把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盖进去。小小在梦里翻了个身,脸转向他这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爸"。
王铁柱蹲在床边,看着女儿在睡梦里微微颤动的睫毛。后天早上,他本来要带她去城南那个新开的儿童乐园。
他伸手把小小额前那缕乱发拨开,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温热的脸颊。
"后天哪儿也不去了。"他用气音说,嘴唇几乎没动,"爸去把坏人处理干净。你在家等我就行。"
小小当然没听见。她呼吸匀称地睡着,嘴角还弯着一丝笑,大概梦见什么好事了。
王铁柱退出去把门关好,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军刀横在膝上。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把仓库的地形又走了一遍,三个入口的视野覆盖、六个人的站位排列、车辆油箱的位置、毒牙最可能藏的那根承重柱。然后他把时间定下来——明天凌晨三点,人类生理上警觉性最低的窗口,同时也是仓库里夜班岗换班前后的混乱期。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军刀。刀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幽凉幽凉的一线银白。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站起身,把茶几下那卷胶带和尼龙绳塞进帆布袋,又在腰后多别了一把从工具箱里拆下来的撬棍。黑色运动鞋无声地踩上地面,他最后一次推开家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熟睡的母女俩。
门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