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四六章 山洞激战
陈锋弯腰钻进洞口,林逸没跟。
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等脚步声从洞口上方移开,才弓着背爬出洞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弯下去拍了拍灰,左右活动了两下。这片草原待久了,关节跟老门轴似的,一凉就吱嘎。
小灵芝蹲在旁边削树枝,削完一节折一节,断口处渗出点潮乎乎的汁水,沾了她一手。她拿草叶子擦手,擦完又去削下一节,就这么反复折腾,看起来比上课还认真。林逸从她身后走过去,她没回头,说了一句:师父,您要追他吗?
得追。他那两个马鞍袋子我看了,鼓得不像话,不全是样本。
林逸把马从矮坡后面牵出来,翻上去,顺着陈锋走的方向追。草原开阔,没什么遮拦,远远能看见前面灰褐色一个点在挪,不快不慢,像是知道他跟着也不急着甩。林逸压着马速,隔了大约一里地跟着。那人影在前头时起时伏,像被风吹着跑的旧塑料袋。
他在一道干河沟边上消失了。
林逸勒马下来,把缰绳系在一棵枯死的沙棘根上。那树早死透了,皮都剥光了,白惨惨的根抓着一小撮土。他把药箱从马背上解下来挎好,小灵芝也下了马,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指头搓了搓削断的截面,上面的汁水干了,留下一道淡黄的印子。
干河沟比林逸想的深。沟底横着一条窄裂缝,口子不大,侧身勉强能蹭进去。裂缝边上的土壁有新刮的白茬,跟用手掰过的痕迹差不多。他侧身挤进去,小灵芝跟在后面,走了一小段,前面忽然宽起来。
是条人工扩过的岩缝。顶上残留着凿子打的凹坑,不规整,一排排叠着,像被人拿钝器反复剁过。两侧土壁上钉着木楔子,挂着油灯,黄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熏得土壁发黑。那光线昏得不行,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陈锋站在最里头,面前一张木板搭的台子,台面上摆着几排小瓷瓶,棕的白的都有,还铺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他听见脚步没转头,脸侧了一下说,你跟到这来干什么。
你跑太快了。林逸说,我得看看你那两个袋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陈锋没接话。他从台面上拿起一个铁罐,巴掌大,盖子旋了两圈拧开了。气味瞬间漫出来。林逸一闻就认出那种味道,跟被投毒那几个村庄的空气一个样,但浓得多,像把所有村子里的味道收进一个罐子里煮过一遍。他脑子里当时就跳出来一个编号,是他在实验室见过某份资料上的危险品标号,那个标号他记住后就再没忘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药箱夹层的扣子上,随即把防毒面具抽了出来。他一直贴着腰放两副,一副自己的,一副给小灵芝的,方舱里还有备用的,但这两副从来没离过身。他扣上面具,紧着喊了一声:戴上。
小灵芝手忙脚乱翻出她那副往脸上扣,鼻夹压歪了一边又掰正。陈锋看着她俩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你连这个都随身带?
急诊科标配。林逸的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像从一只倒扣的盆底传上来。你那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知道吗。陈锋把铁罐重新搁回台面上。上次你摸到我铁门关那个实验室,看见那些样本瓶里大部分是空的。因为这个才是真的。他食指在罐盖上敲了敲,声音脆生生的,铁的。这一罐子比你草原上救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你防得住今天,防不住以后。
他顿了一下,拧着盖子又把罐子举到胸口的位置,举得不高,就贴着衣襟。你到现在还觉得你是救人,我是害人?他把罐子朝林逸的方向送了送,又缩回去。咱们俩干的事是一样的,只不过你选修堤坝,我选改河道。
林逸没吱声。他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在算那些被投毒村庄的扩散半径和感染人数,但他嘴上一个字没说。
小灵芝站在林逸身后,树枝还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她的呼吸被面具罩着,又闷又急,像跑完步还没喘匀。但她脚没往后挪。
师父,她小声问,他在讲什么?
他在讲他要在这个山洞里干点不该干的事。
林逸往前迈了两步,伸手去够那铁罐。他的指尖几乎挨到罐盖边缘了,陈锋的手却快了一步。他把罐子从台面上抓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进最里头一道窄缝里。那缝窄得只有一个人侧身才能过去,但确实通到外面。陈锋侧着肩膀挤进去,声音从暗处传出来,不太清楚。这个洞我用了两年,今天不住了。但我不可能让它囫囵个儿给别人用。你还有半刻钟,能带出去几个带几个。外头那片草地的路你走过,别回头。
然后是几串脚步声。那个罐子被打开了什么机关,咔嗒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引信烧起来的声音。嗤嗤的,尖得刺耳朵,像什么虫子从一根管子里拼命往外出溜。那声音贴着土壁来回弹,在窄洞里显得特别大。
林逸没等。他扭身一把攥住小灵芝的胳膊,往外推。走!
两个人挤出裂缝,手脚并用地爬过干河沟底,翻到对面草坡上。他们刚趴住,身后就闷闷地响了一声。不是爆炸那种一下炸开的响法,更像是整个地面被人从底下顶了一记,震得膝盖发麻。土块碎石从洞口喷出来,有一块砸在刚才他们趴的位置边上,草被打歪了,过了几息才慢慢弹回原状。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擦着小灵芝肩膀飞过去,落在几尺外,把地面砸了个浅坑。小灵芝盯着那个坑看了两眼,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没说话。
陈锋没出来。
土块把裂缝堵了一大半,剩下的窄缝里还在往外冒灰白色的烟尘,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薄雾贴着草根爬。小灵芝趴在草坡上喘气,手心按在地面上,草梗硌得她掌心发红。好半天她才开口,师父,那山洞里头,他还在吗?
不好说。林逸也趴着没动,盯着那道被堵住的裂缝。他既然赶咱们走,自己应该备了退路。那个铁罐八成就是个引信,真东西不在罐子里。
他还会来吗?
会。他要的东西没到手,停不下来。
林逸站起来,膝盖上沾的土拍了半天才拍干净。他把面具摘下来挂腰带上,又伸手把小灵芝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顺势把那根树枝扔了,树枝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草窝里看不见了。先回大营。把今天的事理一遍,再看下一步往哪走。
他们骑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马蹄踩在被风磨得酥松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浅窝子,风一卷就抹平了大半。远处那道干河沟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像一道旧伤疤正让夜给慢慢吃掉。风从背后灌过来,把最后那点烟味吹得一干二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当晚林逸在帐篷里点了一盏小灯,把从岩洞带回的东西一样样摊开:一小块熏黑的木片,上面烧剩几个数字的半截,像是个日期又像个编码,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决定明天拿灯底下的角度再照照;几粒细碎晶体,米粒大小,颜色发黄偏灰,他用镊子夹起来一粒凑近闻了闻,又放回去,包好;还有一根从木楔子上掉下来的旧钉子,锈得厉害,但钉帽上刻了一个字,只有偏旁,猜不出完整的。
他把这些东西用油纸一样样裹好,拿笔在纸包上标了日期和地点,跟往常封装病理标本一个做法。然后把它们码进药箱底层,那层专门放追踪回来的物证。山洞塌了,但那间山洞是个人造的病灶,病灶周围总会留下可以追溯的东西。陈锋那人嘴碎,但嘴碎的人有时候反而会在不经意的地方留下真话。
他躺下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那根旧钉子上的偏旁,好像是铁字旁加一个什么。他翻了个身,没再想下去。
夜风吹着帐篷顶的布片啪嗒啪嗒响。林逸闭着眼,脑子里还留着那罐子拧开一瞬间的气味,那个编号,还有陈锋侧身挤进裂缝时肩膀上土屑簌簌往下掉的样子。他说改河道。林逸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改河道的人不会只炸一处堤坝。
那根线还在往前走,他得跟上去。下一段路的方向他大致有数,天山西段,陈锋的档案里出现过三次的地名。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