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四三章 追击陈锋
林逸决定去铁门关。
没跟太子说。也没跟赵崇远说。就跟小灵芝说了一声,她正在灶台前面刷锅,锅底那层糊锅巴泡了半天还是硬邦邦的,她用竹刷子使劲刮了两下,刮得咔咔响。听完我的话她手里没停,把刷下来的渣子泼出门外,锅扣在灶台上晾着,拿围裙擦了擦手。
"走吧。我东西都收好了。"
她脚边真放着一个包袱。青布裹的,系口的地方打了个死结,打得挺丑,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法。我瞟了一眼,没问她什么时候收拾的。她也没解释。两个人就趁着天还没亮透出了营地。
灰马这几天养得还行,膘没长多少,精神倒回来了。小灵芝那匹枣红马还是那副德行,走两步就低头想啃草,这破地方哪来的草,都是些贴着地皮的干茬子。出了营地一路往西北,风从侧面灌过来,带着一股沙土磨牙的粗粝感,嘴里走一会儿就进了一层细沙子。路越走越荒,草越来越矮,地皮泛白,像是冬天的盐碱还没被春天那几场小雨冲干净。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左边挪到右边,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到天快擦黑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道灰黄色的矮墙,歪歪扭扭立在一片平得像案板的荒地上。
铁门关。
比我想象的小得多。或者说,它本来就只是个前哨站,三四间屋子的地基,外圈一圈残墙,墙上豁了口子,风从豁口里穿过来呜呜响。墙根长满了蒿草,都枯了,踩上去脆生生的。营地中间一片被踩实的空地,中央一堆篝火灰烬,边缘留着几道脚印,被风磨得模模糊糊的,像用手指在沙地上写过字又被抹了。
我把马拴在墙根一棵枯死的灌木上,那树也不知道死了多久,枝干白花花的,一碰就掉渣。小灵芝跟在我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我蹲在灰烬旁边。伸手探了一下——冷的。又拨开表层灰,底下也是凉的。但灰烬里头有些东西没烧干净。半片油纸,揉皱过,边缘烧卷了,中间还留着一片墨迹,像是什么人随手记的数字。我用指头夹出来展开,对着最后那点天光看——几个数字,两三个符号,不像是这个时代的记法。
小灵芝凑过来:"什么字?"
"不知道。像是账目,又像是什么记录。"
我又翻了翻灰烬底下的土,摸到一小截蜡烛头。蜡整个融过又凝了,烛芯是炭化的细线。拿在手里掂了掂,指腹蹭了一下蜡烛断面。
"走了两三天了。"我说。
小灵芝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被风磨浅的脚印,拿手指比了比方向:"那我们还追吗?"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追。脚印往西北去了,那边没水源没村子,他还往那边走,说明他的去处比这儿更远。可能根本就不在这条线上。"
小灵芝没多问。
重新上马,继续走。
又走了大半天。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脸皮发紧。我正低头让马自己认路,小灵芝忽然在马背上直起身,手搭在眉毛上往前看。
"师父。烟。"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远处地平线上果然有一道细烟,压得很低,像拿湿草捂过,不让它升太高。我没直接往烟的方向走,先放慢马速往侧边绕了一段,从一道矮坡后面慢慢兜过去。
坡后面,半人高的干草丛里蹲着一个人形,正在弯腰往地上塞什么东西。
他听到马蹄声的瞬间直起腰,猛地转头。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三十来岁,灰扑扑的旧衣裳。面上蒙着块灰布,只露一双眼睛。他腰上挂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一只手垂在袋口边上,像是刚往里头塞了什么。
我盯着他那只手。
他也盯着我。
隔着二十来步。
然后他那只手动了——没有摸刀,往怀里探了一下。
我的手已经摸到马鞍侧边的短刀,拔出来半截。刀刃在阳光里闪的那一下其实不亮,这地方的太阳浑得很,光都是钝的,但我拔刀的动作他自己看见了。
他的手停住了。停了一拍,慢慢从怀里抽出来,空手。
他拉下脸上的灰布,嘴角那根旧疤跟着动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像嗓子眼里灌过风沙:"你是林逸。"
"你是谁?"
"追了我一路,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陈先生。"
"叫我陈锋就行。先生是这边人叫的,你不用。"
他把灰布折好塞进口袋,动作不紧不慢,像这地方的风沙他早就习惯了。他看我的眼神跟这地方的人不一样。我在实验室里见过那种眼神——数据看多了,人已经不是人了,是变量,是实验编号。
"你投的那几个村子。"
"是我。"
"草原上的水源。"
"也是我。"
"为什么?"
他听了这两个字,嘴角那根疤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完全像。"你问我为什么?"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踩了踩地上那堆压着的湿草,烟更小了,"你在这地方待了多久?三个月?半年?你那个药箱里几瓶抗生素,教人缝几针皮肉,写一本怎么洗手怎么煮水的册子,能干什么?等你死了,这些东西能留几年?"
"那你投毒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投毒只是头一步。等这地方彻底乱了,站不住了,我才有机会重搭一个能立得住的架子。你不觉得你现在干的活儿,就是在帮一个快塌的房子补窗户纸吗?你补了这边,那边漏。你救回一个人,下一场瘟来他还是死。你治的是病,治不了这条老路。"
我看着他的脸。他那张脸在风里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有点过。我看着他想,如果当初我穿过来遇到的第一个病人不是那个哮喘发作的老太太——如果那会儿我包里没带着沙丁胺醇——我是不是也会变成他这样?
"你放的那批病毒,是实验室带出来的?"
"是。"他答得干脆,甚至带点得意,"我没带药箱,我带的是一套样本库。够用很多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分你一半。"
"我不要。你拿药救人又拿毒杀人,这算什么?"
"这地方还没到能接住你那些东西的时候。你现在给药,他们当你是神仙。你走了,一切照旧。你得先让他们彻底塌一回,他们才能自己站起来。"
"你这话说太多了。"我从药箱里抽出一卷干净布条,没拆封,就是拿在手里,"你不觉得自己疯了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这地方的风一样,干,冷,嘴角的疤被扯得更明显了。"我没疯。我比你看得远而已。"
这时候风从他身后吹过来,那道烟彻底散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我就知道他要走了。
"你拦不住我。"他说,"你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
我没动。他转身走了几步,坡后面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那匹马比我的灰马高半头,腿长,一看就跑得快。他在马背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回见面,我不会跟你说这么多了。"
马鞭一甩,往更北的方向跑了。马蹄踏过枯草,声音越来越远,人也越来越小,最后就剩一个灰点,融进那片泛白的荒地里。
小灵芝从后面走到我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把剪子,指节有点发白,我这才注意到她刚才一直攥着那东西。
"师父,他就是陈锋?"
"是他。"
"他那些话……"她顿了一下,像在琢磨怎么说,"听起来有点像那么回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因为他把一半真的掺了一半假的。真的部分是,靠一个人确实改不了这世道。假的部分是——世道不是靠把人全推进坑里才能爬出来的。"
小灵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子,把剪子别回腰后。"那现在呢?"
"先回去。东西理一理。"
我蹲下来,把陈锋留在草堆里的几样东西拢到一起。半块干饼,硬的,掰开能看见里头的麸皮。一小截蜡烛头,跟他之前烧的那种一样。还有那片油纸,我在灰烬里捡的那半片。
等等。我展开油纸对着光细看——画着几条线,交错着指向一个我完全没见过的地方。线条画得很随意,像是随手勾的,但交叉点被反复描过几遍,那个位置他用指甲掐了一个印子。
我把油纸折好塞进药箱夹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这破地方太干了,骨头缝里都像进了沙子。
小灵芝已经翻身上了马,低头看着我:"师父,你说他说的那个'彻底塌一回'——万一呢?万一这世道真要死透了才能活呢?"
她问这话的时候认真看着我,不像是在抬杠。她跟了我这么久,一直在学怎么救命,今天忽然有个人说救命没用、不如先杀人,她心里大概翻了几个跟头。
我想了挺久。久到她以为我不打算答了。
"世道会不会活我不敢说。但死人堆里长不出新东西。只有还没咽气的人,手里才攥着'以后'这两个字。"
小灵芝点了点头。她没再追问。
我上了马。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马蹄踩进被风吹成鱼鳞纹的沙壳里,每踩一脚就腾起一小团淡黄色的尘雾,印子很浅,风一过就抹平了。走了好一会儿,小灵芝忽然冒了一句:"他那匹马倒是好马。"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就看中人家的马了?"
"本来就是嘛。比咱俩这两匹强多了。"
"行,下次见面你先把马牵走。"
小灵芝认真想了想:"那得把他也牵住才行。"
这句说得我没法接。风从草原深处压过来,不像吹,倒像有人拿一块浸透了凉水的粗布慢慢覆上来,一股子沙土味儿。我看着前面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药箱里那张油纸地图的轮廓硌着箱底。
有些线断了就断了。但有些线,还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