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四二章 内鬼——副将王猛
刘老兵被押走那天下午，天阴着，风从粮仓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陈年谷壳的闷味。林逸蹲在柴屋门口搓手上的灰，搓着搓着就停住了。刘老兵低头认罪认得太快了。快得像他一早就知道自己要认这桩事，连措辞都是盘熟了的。时间、地点、接头方式，一溜排开，挑不出缝儿。林逸把灰拍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回去了。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得哪儿都没对透。
柴屋后面那块地砖确实松了。他昨天翻出来看过一回，细麻绳和油脂还在，跟今早再看时一个样。但他在墙角那堆草木灰里扒拉出半片纸角，烧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边沿都卷了黑了，上头还残留着几行墨迹。他用刀尖挑着翻过来，上面列了一串日期，每个后头跟个数字，像是某种账，又像是记日子用的暗号。他蹲在那儿盯着看了半天，把纸片夹进本子里，又去刘老兵的住处翻了一圈。铺底下搜出一卷用剩的麻绳，窗台上搁着半壶灯油，但什么跟"陈先生"搭边的东西都没有——没有药瓶，没有信，连片写着字的布条都没见着。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住了几个月的人。
他站在刘老兵那间矮帐门口往外看，正好能看见王猛的帐篷。
王猛巡逻去了，不在。帐篷里收拾得比刘老兵那儿还利索，铺盖卷得像块豆腐，箱子扣着盖，架子上挂的皮甲都按同一方向摆。林逸在门口站了一下，朝左右各扫一眼，弯腰掀开铺底下的油布。底下压着个小包，手掌大，裹了两层旧布。解开之后是一段细麻绳跟一个捏扁了的油纸卷。纸卷里头裹着一小撮暗棕色的细末，凑近了闻，气味冲鼻子，有点呛。他捏了一点在指腹上搓，粉末松散，碾碎了像是什么草药渣子，但比草药细，颜色也不对。像什么东西提过又剩下来的。他把布包原样塞回去，油布重新铺平，退出帐篷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刮了一下，他停了两秒，确认里头没人听见，才快步走开。
那天晚上他在灶台前头烧水，蹲在那儿拿长勺搅锅底，水还没开，王猛从外头回来了。脚步很稳，从他身后走过去，没偏头看他一眼。林逸也没抬头，等那串脚步远了，才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朝帐篷方向看了一眼。火光照得人影一晃一晃的，看不真切。他没跟过去。
第二天一早赵崇远把王猛叫进大帐。帐帘放下来，林逸站在外头靠柱子的位置，风从帐底缝里钻出来，带着里头说话的闷响。
赵崇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王猛，你铺盖底下那包东西，谁给的？"
那边顿了一下。再开口时王猛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截，像喉咙里塞了团湿棉花："大人……那是我自个儿配的伤药，上次巡边摔了膝盖，一直没好利索——"
"伤药？"赵崇远打断他，"你藏了三层油布底下，巡夜回来还要在帐外兜三圈才进去。有人跟我说的，你猜是谁？"
帐子里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话说到一半被硬生生掐断之后的空。林逸听见里头有人喘了一口长气，慢，重，像扛着什么实在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然后王猛的声音变了，一下低到底："他跟我说那药能长生不老……他说只要我帮他盯几件事，就让我多活三十年。"
"盯什么？"
"粮队哪天走，走哪条路。他说只劫粮，不伤人。我信了。我没想到那些人会死……"
赵崇远没接话。帐子里又静了一阵，风把帘布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林逸侧着耳朵贴过去，王猛的声音已经快听不清了，但他逮住了最后一句："穿黑衣服那个人……说他在西北边一个叫铁门关的老要塞等我。事成了会有人来接。"
铁门关。林逸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的位置，大营往西北大概两百里，草原边上一块高地，早八百年就没人用了。地图上连个点都不标，前两年牧民偶尔还提一嘴，说那地方墙都塌了一半，乌鸦比人多。
晚上他坐回自己那顶小帐里，灯芯挑高了，把白天找到的药末和纸片摊在面前。手机拍了几张照发给神农，附了一行字："边关大营找到的，像是陈先生那套东西剩下来的渣子，形态跟之前测的感染物接近。"
等回复的工夫他盯着那撮粉末发呆。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后背跟着就紧了一下——王猛说他信了长生不老，那他吃了没有？要是吃了，吃了多久？他越想越觉得那包粉末看着瘆人，拿手指头拨了一下，赶紧包回去塞进瓷瓶里了。
屏幕亮了。"成分近似，浓度更高，颗粒更粗。判断是提纯残余。他手里的设备比你预想的简陋，可能只有便携式的一套，没法完全分离。"
"铁门关那边呢？"他打字过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凉。
"地图无标注。但从方位看，草原边缘高地，视野开阔。往北能看整片草原。他选那儿不像要躲，倒像在等什么。"
林逸看了两遍，把手机扣过去。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灯芯歪了一下又立起来，光晃得桌上的瓷瓶影子转了小半圈。他把东西收进药箱，拉上夹层拉链，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些——出来这么久，收拾东西也收拾出惯性了。
他躺下去的时候风又来了，从草原深处吹过来，把篷布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什么活物在喘气。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想着铁门关那个方向，想着那边现在黑成什么样子。也可能陈先生已经不在那儿了，也可能他还在。但不管在不在，明天天亮过去看一看，总能找到些东西。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扑个空，那也比坐在这等强。
营地里最后几堆篝火熄下去了，火光在帐篷布上慢慢收窄成一条橘红色的线，然后线也没了。他翻了个身，被褥底下压着本子，硌了一下腰，他伸手掏出来扔到脚头。本子砸在靴子上的声音在夜里听得很清楚。远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墨布底下渗进来一点潮气，还没亮透，但总算不是全黑了。
他合上眼，让那阵风声慢慢把自己盖过去。明天要赶路，得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