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四零章 林逸的“抗旨”
皇帝的密旨到了以后,营地里那股子闷劲儿,谁都能闻出来。白天没人提,各干各的,可到了晚上,火堆边上的说话声明显矮了一截,好像谁拿棉被把整个营帐给捂严实了,啥响动都比平时闷。有个老兵蹲在那儿拨火,拨着拨着忽然冒了一句:“这仗打完咱还能回家种地不?”没人接他的话,他就自己往火里又添了根柴。
林逸把药箱翻了个底朝天,该换的换,该补的。小灵芝蹲在帐篷门口磨针,三根针磨了一下午,磨一会儿举起来对着光瞧,再磨,跟个啄米的小鸡似的,头一点一点的。她也不说话,偶尔抬眼往北边望一下,又低头继续磨。我蹲在旁边看她磨了半天,心想这丫头将来要是嫁了人,她男人准得被她这股磨劲儿给磨疯。
第二天傍晚,林逸骑马去草原那边。鞍子后面挂了俩布口袋,一包药,一卷绷带,半壶烧酒,还有忽而烈之前给他的那把刀,刀柄缠的绳子已经磨得发毛了,他一直没换。路过太子大帐时他勒了一下马,没下来,就歪着身子朝里头喊了一句:“殿下,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
太子正趴在地图上看啥,头也没抬:“去草原那边?”
“送点药。”
太子没再言语。风从帐帘缝里灌进去,把他桌上几张纸吹得哗哗响,有一张差点飞到地上,他手快给摁住了。林逸看见他摁纸的那只手背上青筋都鼓着。
往北骑了快一个时辰,到忽而烈营地的时候天边还剩下最后一道橘红色的缝。他把马拴在营地外头一棵枯死的胡杨树桩上,把带来的东西码在门口那块青石板上。石板边缘缺了个角,他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河边也踢碎过一块差不多的石头,被他爹追着骂了半条街。
“他在里头?”
守营的兵点点头。
林逸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忽而烈正蹲在火堆边削一根杨木棍子。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挺脆的,刮下来的木花薄得能透光,卷成一圈掉在地上,在火光照着的地方微微发亮。他抬头扫了林逸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你那边的人怎么说?”
“说不能议和。”
忽而烈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但没放下,换了个角度继续削。这次削下来的木屑没那么薄了,有两片直接断在了半截。“那你来干吗?”
“来跟你说个事。我这边说不能议和,但话没讲死以前,还有余地。”
“什么余地?”
“你不往南推,我不往北推。两边的人就蹲在现在的位置上,不打仗,也不签字,就这么耗着。谁先动了手谁就输了。你同不同意?”
忽而烈的刀停了一瞬,然后又动起来,但速度慢了不少。他低着头,刀刃贴着木头慢慢滑过去:“你这是让我跟你那边干耗着,等你那边的皇帝改主意?”
“我的意思是,仗不打。等到哪天大家都不想打了,你们再坐下来把话说完。”
忽而烈没接这个茬。他把那根棍子削完了,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又拿刀背刮了两下边角上的毛刺。“你这算不算抗旨?”
“算。”
他看了林逸好一会儿,眼珠子在火光里显得挺亮的,不知道是火映的还是别的什么。“你抗皇帝的旨,就为了让两边少死几个人?”
“对。”
忽而烈站起来,把那根削好的棍子往火堆旁边的泥地里一插。棍子立住了,歪歪斜斜的,看着活像个刚栽下去还没缓过劲儿来的树苗。他没再看那根棍子,转过身说:“行。我答应你。我的人不再往前推。你那边的人也别朝北挪一步。”
“话我会带到。”
从大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逸翻身上马往回骑,骑了大概一半路,鬼使神差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火远远地亮着,在那么大一片黑咕隆咚的草原上显得又小又孤单,跟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火星子在黑布上似的。他看了有两三息的工夫,拨转马头继续赶路。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那种嘎吱嘎吱的声,被风吹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但他能听出来方向没错。
回到边关大营的时候,营门口那盏破灯笼还亮着。灯笼纸糊了好几个补丁,光从补丁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活像谁往地上泼了一瓢稀粥。他系好马缰绳,刚走了两步,太子的声音从大帐那边传过来,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含着块石头往外吐:“你去见他了?”
林逸站住,转过身。太子站在大帐门口,灯笼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埋在暗处。他穿着一件灰鼠皮的披风,领口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也没捋一下。
“送药。”
“送药送到半夜?”
“还聊了点别的。”
“聊了什么?”太子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感觉脚下那片地要是松一点他能踩出坑来,“你跟他谈了什么条件?你告诉他可以停战了?”
“我告诉他,他可以不动,我们也不动。就这么搁着,搁到有人愿意坐下来谈为止。”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太子那根弦终于崩了,声音往上蹿了一截,“父皇的旨意是打,不是等。你背着我去找敌方首领,跟他说‘咱不打了’,这叫通敌。你知道这是什么罪?搁京城,够砍你三回脑袋了。”
赵崇远从旁边抢过来两步:“殿下,林院正他——”
“你闭嘴。”太子没看他,“林逸,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去见忽而烈了?是不是跟他说停战的事了?”
林逸站在灯笼下面,风从背后刮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紧贴在腿上。他没往后退。“是。我去了。我说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殿下,您那晚上自己说的,您也觉得这仗不该打。您那天是真心话,还是就是随口那么一应付我?”
太子的手攥起来了,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又吐出来:“我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我不能违抗父皇的意思。你不该替我做这个决定。”
“我没替您做决定。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两边的人死了。”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风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又松开,跟手心里有个啥东西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扔掉似的。“你知道父皇的脾气。他要是知道你背着我私自议和,他饶不了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干?”
“殿下,停战了,那几口井就归两边一块儿用。往后好几年不会再有人为了打一桶水把命搭上。这个账我能算过来。”
太子没说话。他嘴动了动,可声音没出来。就在那儿站着,拳头攥着又松,松了又攥,跟头困兽似的在原地绕了半个圈。赵崇远在旁边忽然开口了:“殿下,臣也去。”
“你去什么?”
“跟林兄一块儿去。他要是通敌,算臣一个。”赵崇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过了两遍才放出来的,“臣守边关守了六年。臣见过那些兵,死在井边上的,死在巡路上的,死在一个草坡子上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他们死完了再换一批来,再死。臣不想再守这种边关了。”
赵崇远说完,四周安静了一小会儿。其实也不是完全安静——火堆还在噼啪响,风还在吹旗子。但人声一下子全没了。不远处那几个蹲在火堆边的士兵,一直没走远。其中一个年轻的忽然站起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饼,饼面上沾着灰。他张了张嘴,好像不知道该咋开口,最后就含糊地挤出来一句:“赵统领说的在理……俺们也不想打了。”
他旁边那个也站起来了:“林院正救过俺们的命。他要是通敌,那俺们也通。”
“算俺一个。”
“俺也是。”
声音一个接一个的。有个嗓门特别大的喊完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拿脚碾地上的土。
太子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兵。他嘴唇动了动,像有句话到了嘴边又给咽回去了,然后又张嘴,又咽回去。最后他转过身,往大帐里走了两步,在帐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说:“今儿晚上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他掀帘子进去了。帘子落下来,风一吹又掀开一条缝,火光从缝里漏进去又缩回来。林逸站在灯笼底下,风从背后吹过来,火苗歪到一边又慢慢正过来。赵崇远走过来,拍了拍林逸的肩膀,没说话,拍了两下就走了。
那几个兵又蹲回火堆边上了。有个拿棍子扒拉火炭的,扒着扒着忽然说了句:“这饼真他妈硬。”旁边人笑了一声,笑了半截又收住了。火堆里新添的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溅出来掉在地上,亮一眨眼就没了。
夜深了。营地里又静下来。林逸没回帐篷,他在那盏破灯笼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草原尽头那边,天边上有一道细细的灰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宽。像有人拿一支特别细的笔蘸了水,一笔一笔地把墨色洗淡了,可洗得又不均匀,有的地方白得快些,有的地方还沉着灰。
天快亮了。他打了个哈欠,才发觉嗓子眼干得冒烟,舔了舔嘴唇,想起自己跑了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