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九章 皇帝的密旨
停战的话递到忽而烈那边以后,草原上消停了整整两天。
没有箭。没有号角。连那种一到夜里就远远响起来的马蹄声也歇了。那两天风都软下来了,太阳晒在帐篷顶上暖和和的,整个草原懒洋洋的,像猫翻了个肚皮在等你说句好听的。
但林逸知道,猫不猫的根本不是说了算的。
他在边关大营住了快六天了,太子的信使走了五天,朝廷那边屁动静都没有。那几天他干的事也杂,给伤兵换药,帮伙房那边淘米,闲下来蹲帐篷门口磨他那把剪刀。剪刀用钝了,切肌肉的时候拖泥带水的,不像头两个月那样下去就分开。他把刃口在磨刀石上推,推两下拿起来对光看看,觉得还不够,再推两下,铁锈碎末子沾了一拇指肚,蹭在裤子上是黑灰色的道子。
第五天傍晚,那匹马总算回来了。
马背上的人不是自己翻身下来的,是直接滚下来的。两条腿跟长在一起似的,歪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才撑起来,脸上全是灰土,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一卷黄绸子,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半道上弄丢了。
"圣旨到——"嗓子哑得像拿砂纸刮老树皮,一句话还没喊完先呛了两声。
太子从大帐里走出来。林逸也站起来,剪刀顺手搁在磨刀石上,走过去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刚才蹭上去的铁灰。
传令兵跪在地上展开黄绸子,读一句顿一下,嗓子像是豁了口子往外漏气:"皇上有旨……边关战事不可议和,须全力迎敌……不得退让半步……"
读完了,没人出声。
整个营地安安静静的,风也没了,连个人咳嗽都没有。
林逸站那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得,那井白清了。
"不可议和?"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像后槽牙在使劲,"父皇知道这边死了多少人吗?"
没人接这话。太子也没等人接。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卷黄绸子,表情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眼珠子一动不动。林逸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注意到太子右手食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没什么规律,像是自己想事情想得出神了,手自己在动。
皇帝远在京城,当然不知道水源被投过毒,也不知道草场那边几个村子是怎么一夜之间死绝的。他大概也不知道忽而烈其实愿意停,至少愿意坐下来聊聊。皇帝只知道仗打到一半,儿子递了个折子说要和谈,这不行。大周的面子不能这么栽。
林逸蹲回帐篷门口把磨了一半的剪刀拿起来,刃口又对着光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那条刀刃线还差一点。他没继续磨,就那么攥着剪刀蹲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想那几个退烧的轻伤兵明天还得换药,一会想清淤才清了不到一半,剩下那半边井底的泥要是没人管过几天又得臭。
当天晚上太子没吃饭。伙房那边端了碗热汤过去,搁在桌角凉透了也没动。林逸路过帐门口往里头瞥了一眼,太子一个人坐在桌边,那卷黄绸子摊开来压在桌面上,他低着头看,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一下,又把黄绸子卷起来。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冲着外头站着的林逸说:"你进来。"
林逸进去了,站在他身后一步远。
"你也听到了。"太子没回头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排模糊的草坡线上。天还没全黑,草坡的边是灰色的,再远处就是忽而烈的营地方向。
"臣听到了。"
"你说怎么办?"
"殿下觉得呢?"
太子猛地回过身来看他。帐篷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抖了一下,太子的半张脸在亮处半张在暗处。"我觉得?"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了,"我觉得我的人死在这儿不值。我觉得那几口井不该年年让人争。我觉得打下去赢不了,就算赢了也是输。但我父皇——"他顿住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说不出来。
林逸没接话。他看见太子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过了好几息太子才又说:"他觉得大周的脸面比几口水井要紧。"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不出声了。帐外头有人走过,脚步踩在干草上嚓嚓的,远了以后更显得里头安静。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林逸一眼:"你也觉得和谈对,是不是?"
林逸这回没有马上答。他把剪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才说:"对。"
"但臣不是来打仗的。殿下要怎么打,臣不拦着。只是……"他嗓子紧了紧,干咽了一下,"只是臣觉得这个仗不该打。"
太子看着他。那眼神不是责怪,也不是审视,就是单纯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往上动了动就收了,像是一个人在很重的东西底下压得太久,忽然有人帮他托了一把似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这话是抗旨?"
"臣知道。"
"那你还要说?"
"殿下不也是吗。"林逸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觉得说得太直了,又补了一句,"臣就是觉得,殿下您也没真打算照着这个旨办。您只是还没说出来。"
太子没否认。他转身又走到帐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外头有风从草尖上过,沙沙的,像有人用手在捋一片巨大的毛皮。
"明天我给父皇回信,"太子说的时候没回头,"就说这边战事吃紧,一时半会抽不出空议和,等仗打完了再说。拖着,拖到他那边松口为止。"
"那他要是一直不松口呢?"
太子沉默了一阵。风吹过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那就到时候再说。"
晚上林逸躺回自己帐篷里,翻了个身,被子裹到下巴。那把剪刀搁在枕头旁边,刃口磨了一半,明早还得接着磨。外头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马打响鼻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过来的。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也不知道。
半夜里他迷迷糊糊醒了一次,侧头看见大帐那边灯还亮着。门帘被风掀开一条缝,里头光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黄。他看见太子伏在桌角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那个姿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在想事,半天没动一下。蜡烛烧了半截,火苗在从门缝钻进来的风里歪了一下,又立起来,把他那个影子投在篷布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的,像印上去的。
林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他妈没头没尾的。
远处草原上有一声马嘶,很轻很短,像做梦做出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