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公墓，开车回城。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保安把沈川送到公寓楼下，说：“今天我会找人把墙补好，然后辞职。我不能再在这里工作了，太可怕了。”
沈川理解地点点头。回到公寓，他看着卧室墙上那个洞，突然觉得很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白裙子女人，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洋洋的。沈川坐起身，感觉像是重生了一样。他走到客厅，看着满屋狼藉，开始收拾。把东西一件件归位，拖地，擦桌子。最后只剩下卧室墙上的洞。
他打电话给装修公司，约了明天来补墙。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洞发呆。洞里的黑暗深不见底，像是能吞噬一切。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老板问他今天怎么没上班，他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挂断电话后，他继续盯着那个洞。
有什么东西在洞里一闪而过。
沈川猛地站起来，走近那个洞。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拿来手电筒往里照，只有砖石和灰尘。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洞里传来。
是哼歌声。不成调，断断续续。
沈川僵住了，慢慢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进洞里，他看见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白色的，一闪而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眼睛。浅灰色的，玻璃质的眼睛，贴在洞的内壁上，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一个声音从洞里传出，很轻，带着笑意：
“谢谢你帮我找到眼睛。但现在，我需要一张脸。”
沈川想跑，但腿动不了。他看见洞的内壁开始渗出血，越来越多，顺着墙面流下。哼歌声越来越响，在房间里回荡。
墙上的洞开始扩大，砖块一块块掉落，露出后面的黑暗。黑暗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显现。白色连衣裙，长发，还有一张脸——沈川自己的脸。
女人，或者说那个东西，有着沈川的脸，浅灰色的玻璃眼睛，正对着他微笑。
“你的脸很合适。”它说，声音和沈川一模一样，“有了脸，我就能真正地‘回家’了。”
它从洞里爬出来，动作僵硬，像是刚学会走路。沈川终于能动了，他转身想跑，但门打不开，锁死了。窗户，对，窗户。他冲向窗户，但窗户也打不开，像是被焊死了。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伸出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脸。沈川背靠着窗，无路可退。在最后关头，他想起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从铁盒里拿出的那张纸，林婉的遗言。
他掏出那张纸，挡在面前。那个东西停住了，浅灰色的眼睛盯着纸上的字。
“他们挖走了我的眼睛，把我砌进墙里。但我会回来的，等我找到合适的眼睛，我就能重新看见。”
那个东西，或者说林婉，发出尖锐的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野兽。她的脸开始变化，沈川的五官慢慢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一张美丽但苍白的脸。
“我看见……我看见他们……”林婉的声音变得飘忽，“那个工头，他想要我，我不从……他和另外两个工人，他们按住我，挖掉我的眼睛，把我活活砌进墙里……痛……好痛……”
她在哭，但没有眼泪。玻璃眼睛不会流泪。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她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只是想回家……回我该去的地方……”
沈川靠着窗，不敢动。林婉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飘向墙上的洞，消失在黑暗中。洞开始自动合拢，砖块一块块飞回原位，墙面恢复如初，像是从来没被砸开过。
房间里恢复寂静，只有沈川粗重的喘息声。他滑坐在地，浑身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墙前，伸手触摸。墙面光滑平整，没有裂缝，没有修补的痕迹。
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打给保安。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带着睡意：“喂？”
“是我，沈川。墙……墙自己好了。”
“什么墙？沈先生，您打错了吧？”
沈川愣住了。“你不记得了？昨晚，我们去公墓，把你姑姑的义眼……”
“我姑姑？沈先生，我是独生子，没有姑姑。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电话挂断了。沈川盯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保安的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陌生人：“哪位？”
“我找昨晚值班的保安，姓陈的。”
“我们这儿没有姓陈的保安，您打错了。”
沈川挂断电话，感到一阵寒意。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保安，正在看手机。他冲下楼，跑进值班室。那个保安抬起头：“先生，有什么事吗？”
“之前那个保安呢？姓陈的，昨晚值班的那个。”
保安皱眉：“先生，我一直在这儿值班，从昨晚到现在。您是不是记错了？”
沈川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试图理清思绪。如果保安不存在，那昨晚和他一起去公墓的是谁？帮他砸墙的是谁？难道一切都是幻觉？包括林婉，包括那对义眼？
他走进卧室，看着那面墙。墙完好无损，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里曾经有一个洞。他找来锤子，在原来的位置砸下去。墙面破裂，露出后面的砖。他继续砸，砖块掉落，露出后面的空洞。
洞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铁盒，没有义眼，也没有林婉。
但他在砖石碎屑中，看见了一样东西。捡起来，是一小块玻璃，浅灰色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碎片。
沈川握着那块玻璃碎片，突然明白了。林婉的故事是真的，她的死亡是真的，她的怨魂也是真的。但帮助他的保安，也许只是她怨念的一部分，是为了引导他找到真相而创造的幻象。现在她离开了，那些幻象也随之消失。
墙需要修补，生活还要继续。沈川打电话给装修公司，让他们明天来补墙。然后他开始收拾房间，把锤子放回工具箱，清扫砖石碎屑。在清理到墙角时，他看见地板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的碎片。他捡起来，是昨天在茶几上看到的那张照片的一部分，林婉的脸，眼睛部位。但这次他注意到，照片背面还有字，之前没看到的部分。
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写着：“1987.6.12，我终于看见了。我看见他们把我砌进墙里，看见我的眼睛被扔进水泥。但我也看见，三十三年后，会有一个男人住进这里，他会帮我解脱。谢谢你，沈川。”
沈川的手开始发抖。三十三年前，林婉就知道他会来，就知道他会住进这间公寓。这一切不是偶然，是注定。
他把碎片和玻璃片一起放进一个小盒子，锁进抽屉。墙明天会补好，今晚他得找地方住。收拾行李时，他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愣住了。
他的眼睛，原本是深棕色的，现在在某种光线下，看起来像是浅灰色。
沈川凑近镜子，仔细看。是光线问题吧，一定是。他眨眨眼，眼睛又变回深棕色。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锁上门。在电梯里，他看见不锈钢门上反射出自己的影子。影子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弧度。
沈川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再看不锈钢门，影子恢复正常，面无表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川走出去，没回头。所以他没看见，电梯门缓缓关上时，不锈钢门上，他的影子没有动，一直站在那里，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
然后影子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再见。
很快会再见。
（21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