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格外刺眼。沈川揉着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份报表拖进文件夹。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中央空调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终于搞定了。”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工位间显得突兀。
保存，关机，起身。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沈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瞥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地铁早就停了，只能打车回家。他盘算着，明天，不，今天上午十点的会议绝对不能迟到，那场演示关乎他能不能拿下经理的位置。
电梯下行时发出老旧的嘎吱声。沈川盯着跳动的数字，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电梯里的灯明明灭灭，频率快得不正常。他抬头看，顶灯罩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飞虫吧，他安慰自己，但这个季节哪来这么多飞虫？
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不是预想中灯火通明的大堂，而是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沈川皱起眉头，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刺破黑暗，照出熟悉的接待台和沙发，但所有灯都关着。保安呢？晚班的老王应该坐在接待台后面打瞌睡才对。
“王师傅？”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没有回应。沈川走到接待台后，椅子上没有人，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他伸手摸了摸杯壁，烫的。人刚离开不久。
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吧。沈川没多想，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太安静了。这不是凌晨两点该有的安静。主干道上本应有零星车辆，此刻却空无一物。路灯倒是亮着，但光线昏黄，像是蒙了一层雾。最奇怪的是天空——漆黑如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沈川心里发毛，加快脚步往主干道走，想拦辆出租车。手机显示两点二十三分，叫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可用车辆。这不可能，市中心这个点再怎么也该有几辆车在跑。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啪嗒，啪嗒，啪嗒。等等，不对。
沈川猛地停住脚步。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还在继续。
他缓缓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在空荡的街道上扫过。什么都没有。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是回声吗？可是刚才走路时明明没有回声。
“谁在那儿？”他的声音有点抖。
无人应答。
沈川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这次他刻意放轻脚步，几乎是在踮着脚走。然而那个啪嗒声依然如影随形，节奏和他的步伐完全一致，就像有个人贴着他的后背在走。
他开始小跑，那个脚步声也变成了跑步声。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剧烈晃动，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就在光束扫过街角垃圾桶时，他瞥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鞋。
一只沾满泥污的男士皮鞋，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旁，像是被人匆忙脱下的。
沈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再犹豫，拔腿就跑。这次不管那个脚步声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条街。转过两个街口，他终于看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
他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的。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是个年轻店员，正低头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川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水，结账时忍不住问：“外面怎么回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店员终于抬起头，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黑眼圈很重。“这个点不都这样吗？”他慢吞吞地扫码，声音平淡无波。
“可是连辆车都没有，这也太奇怪了。”沈川掏出手机想付款，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你们这儿有Wi-Fi吗？我手机没信号。”
“没有。”店员把水推过来，“六块。”
沈川付了现金，拧开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愣住了。
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
“你们的钟停了。”他说。
店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低头玩手机。“没停，就是两点十七分。”
“怎么可能，我进大楼时是两点十七，处理收尾工作花了大概十分钟，等电梯下楼，走到这儿……”沈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从公司走到便利店最多十五分钟，现在应该是两点四十左右才对。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两点十八分。
手表——两点十八分。
墙上的钟——两点十七分。
时间好像在他离开公司后，就慢得几乎停滞了。
“我在这儿待了多久？”沈川问店员。
店员终于放下手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刚进来不到一分钟。”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沈川抓起水瓶，几乎是逃出了便利店。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店员轻轻说了一句：“时间不多了。”
街上依然空无一人。沈川决定不再逗留，直接走回家。他的公寓离公司不算远，步行大约二十五分钟。平时他会觉得这段路漫长，现在却巴不得立刻钻进被窝，把今晚的一切当作一场噩梦。
路过一个小公园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风吹树叶吗？可今晚一丝风都没有。沈川不自觉地把手电筒照向公园深处，光束穿过栅栏，照亮了滑梯和秋千。
秋千在动。
缓缓地，有节奏地前后摆动，像是刚有人从上面下来。
沈川屏住呼吸，光束顺着秋千摆动的轨迹移动，然后他看见了。滑梯底部阴影里，蹲着一个人。不，那姿势不像是蹲着，更像是蜷缩成一团。那个人影在动，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光束照到了一张脸。
沈川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苍白，惊恐，眼睛瞪得老大，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张嘴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然后，那张脸突然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五官挤成一团，鲜血从七窍中涌出。
“啊——”沈川终于叫出声，手电筒脱手掉在地上，滚进草丛。光源消失的瞬间，公园陷入更深的黑暗。他跌跌撞撞地后退，转身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一样疼。沈川终于在一个路灯下停住，撑着膝盖剧烈喘息。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贴在背后。
稍微平复后，他强迫自己思考。幻觉，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出现幻觉也说得通。对，就是这样，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离公寓只有两条街了。沈川整理了一下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然后继续往前走。这次他刻意不去看任何阴影，眼睛只盯着前方路面。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公寓楼就在眼前。沈川几乎要哭出来，加快脚步朝大门走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黑色夹克，深色裤子，身材和自己差不多。那个人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沈川放慢脚步，犹豫着要不要绕道。但去公寓必须经过那个人身边。
越走越近，沈川的心跳越来越快。五米，三米，一米。就在他即将经过那个人时，对方突然转过身。
又是那张脸。
沈川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路灯下，那个人，不，那个东西，有着和他完全一样的五官，但表情诡异——嘴角向上咧着，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空洞。
“你迟到了。”那个东西说，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调平板，没有起伏。
“你……你是什么……”沈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是你。”它说，然后抬起手，指向公寓楼，“该回家了。”
沈川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七楼，他住的那一层，灯亮着。这不可能，他早上出门前明明关了所有灯。而且他独居，不可能有人在他家。
“不……”他往后退。
“该回家了。”它重复道，然后迈步向他走来。动作很奇怪，关节像是生锈了，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
沈川转身就跑。这次他没有目标，只是想远离那个东西。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转过一个街口，他看见前方有光——是那家便利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那里跑去。
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收银台后的店员抬起头，还是那个苍白脸的年轻人。
“又见面了。”店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外面……外面有东西在追我……”沈川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
店员看向玻璃门外，街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说。
沈川猛地转身。真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个东西不见了。他松了口气，靠在货架上，感觉腿都在发软。
“你的脸色很难看。”店员从收银台后走出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