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不开了。刚才一推就开的铁门,现在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让开。”陈锋用力撞门,肩膀撞得砰一声闷响,门一动不动。
手电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点点昏黄的光晕。在彻底熄灭前,我瞥见房间的墙壁在变化。那些淡绿色的油漆在剥落,不,不是在剥落,是在融化,露出底下焦黑的水泥墙。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不是“像”。是真的在燃烧。
墙壁开始冒出青烟,接着窜出火苗。火势蔓延得极快,几秒钟就吞没了半面墙。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是幻觉,肯定是幻觉!”阿哲大喊,可那热浪太真实了,烤得皮肤发疼。
“门打不开!窗户呢?”陈锋在房间里寻找,可这房间根本没有窗户。
火越烧越大,天花板开始往下掉燃烧的碎屑。小雨尖叫着躲闪,阿哲把她护在身下。沈涵蹲在墙角,捂着口鼻,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熊熊火焰中,那张儿童床完好无损。床上坐着一个人影。小小的,蜷缩着,背对着我们。
是小辉。
他慢慢转过头。不是照片上那个清秀的男孩,而是一张焦黑、扭曲的脸,和我们在二楼看见的那个“病人”一样。但他没有恶意,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悲伤。
他抬起焦黑的手,指向房间的另一面墙。
“那里……”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有门……”
陈锋冲向那面墙。墙上除了火什么都没有。他用手拍打墙面,忽然,一块墙砖松动了。他用力一推,整面墙——或者说,是墙上的一个暗门——向内打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走!”他大吼。
我们一个接一个钻进通道。里面很窄,只能弓着身子前进。身后,火焰吞噬了整个房间,热浪从通道口涌进来,几乎燎到我的后背。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出现亮光。我们手脚并用地爬出去,发现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像是个废弃的实验室。房间很大,摆着各种生锈的仪器,还有几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泡着些看不清的东西。房间中央有张手术台,台子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这是哪儿?”阿哲喘着粗气问。
沈涵环顾四周,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我知道这是哪儿了。青山精神病院当年有个秘密项目,叫‘第七病区’,是研究……精神控制的。用的都是活人,病人,流浪汉,没人要的人。这里就是其中一个实验室。”
“你怎么知道?”
“我来之前查过资料。但资料很少,只有些零碎的传言。说这个项目在火灾前就终止了,因为……因为实验体都死了。不是火灾烧死的,是实验过程中死的。”
“那小辉……”
“他也是实验体之一。”沈涵的声音在颤抖,“前额叶切除手术,也许不只是为了让他闭嘴,更是实验的一部分。”
我胃里一阵翻腾。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忽然亮了。不是我们手电的光,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然后我们看见了他们。
房间里不止我们五个。还有别人。很多“人”。
他们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靠着墙,坐在仪器边,围在手术台旁。都穿着病号服,或者白大褂。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脸,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们。
他们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蜡像。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冰冷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二、三……”小雨在低声数,“……六、七。七个。七个病人,加上医生护士……”
“别数了。”阿哲抓住她的手。
“欢迎来到第七病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很年轻,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如果忽略他胸口那个巨大的、焦黑的洞,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医生。
“我是李振华。”他微笑着说,“这里的主治医生。”
“你……你是……”我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的,我死了。1983年4月15日,死在这间实验室里。”他走到手术台边,爱惜地抚摸着台面,“多好的地方啊,我们在这里做了那么多伟大的实验。”
“你们杀了人。”沈涵的声音异常冷静。
“杀人?”李医生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词,“不,我们是在治疗。这些人,他们有病,很严重的病。我们在帮他们,用科学的方法。”
“切除大脑是治疗?”
“当然。你看,”他指向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病人,半边脸是焦黑的,另半边脸呆滞,没有任何表情,“像他,以前总是大喊大叫,说看见可怕的东西。手术后,他安静了,多好。”
“那场火……”陈锋问。
“火啊,”李医生叹了口气,“是个意外。电路老化,你知道的。可惜了这些实验数据,都烧没了。”
“你撒谎。”沈涵上前一步,“火是你放的。不,是你让人放的。因为实验失败了,这些病人开始出现集体幻觉,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说出来了。你怕事情败露,所以放火烧了这里,把所有证据,包括你自己,都烧掉。”
李医生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沈涵,眼神变得冰冷。“你很聪明。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那些“病人”开始动了。他们转过头,朝我们走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
“怎么办?”阿哲抄起地上的一根铁棍。
“跑!”陈锋喊道。
可往哪跑?门在房间另一头,被那些东西堵住了。我们被困在中间。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一个声音。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很委屈。是小辉。
他从我们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副焦黑的模样,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护士服,是个女人。虽然脸也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我认出她了——是照片里的林秀云。
“秀云姐?”李医生愣了一下,“你还在这里?”
林秀云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他。房间里所有的“病人”都停下脚步,然后,缓缓转身,面向李医生。
“你们想干什么?”李医生后退一步,“我是你们的医生!我治好了你们!”
“你没有治好任何人。”林秀云开口了,声音嘶哑,但清晰,“你毁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不,是科学!是进步!”
“是谋杀。”小辉说。他的声音不再像孩子,而是混合了无数人的声音,男女老少,悲愤交加。“你杀了我们,把我们困在这里。现在,该轮到你了。”
李医生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想跑,但那些“病人”围了上去。没有激烈的打斗,他们只是靠近,越来越近,把他围在中间。李医生尖叫,咒骂,求饶,但声音渐渐被淹没。
我们趁机冲向门口。门没锁,一拉就开。外面是走廊,亮着应急灯,指示牌上写着“出口”。
我们没命地跑,沿着走廊,上楼梯,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身后没有追兵,只有那混合的、非人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终于,我们看见了阳光。真正的阳光,从一扇破门照进来。我们冲出去,跌倒在草地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雨停了,天晴了,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我们回头,青山精神病院静静矗立在那里,破败,沉默,和来时一样。
“出来了?”阿哲喘着气,不敢相信。
“好像……是的。”陈锋看向四周,是我们进来的那片草地,我们的车还停在远处。
“小辉和林秀云……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小雨问。
沈涵坐在地上,望着那栋楼,“也许他们不想离开。那里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的牢笼。但至少,他们现在自由了,以他们的方式。”
我们在草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走向车子。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在四楼的一扇窗户后,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挥手。
也许是错觉。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我们都累了,从身体到心里。车子驶离郊区,开上公路,城市的轮廓渐渐出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几号?”
陈锋看了眼手表,“6号。我们进去了两天。”
不对。我清楚记得,我们进去那天是1号。我们在里面待了……五天?可感觉上,最多一天一夜。
“你的表可能停了。”阿哲说。
陈锋摇摇头,“电子表,有自动对时。”
我们都没再说话。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生根:楼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我们在里面经历的,也许不止五天。那些循环的走廊,那些无尽的夜晚,那些一次又一次的相遇和分别……
手机忽然响了,吓了我们一跳。是我的手机,在背包里。我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有信号了,几十个未接来电,还有一堆短信。都是家里和朋友发的,问我们在哪,怎么失踪这么久。
最新一条短信,是十分钟前我妈发的:“陆川,你去哪了?七天联系不上你,我们都报警了!看到速回电话!”
七天。
我和陈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不是五天,是七天。我们在里面待了整整七天,经历了“七日回廊”的完整循环。
“那个传闻……”小雨声音发颤,“说第七天会见到所有死者,然后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我们……我们见到了,但我们出来了。”
“也许,”沈涵轻声说,“因为我们帮了他们。小辉和林秀云,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等一个真相,等一个公道,等有人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我们做到了,所以他们放我们走。”
“那李医生呢?”
“他永远困在那里了。和他的罪一起。”
车子开进市区,熟悉的街道,熙攘的人群,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我看世界的眼光变了,看黑暗的角度变了,看那些沉默的、被遗忘的事物的方式,也变了。
后来,我们把经历告诉了警察。他们当然不信,只当我们是探险受了惊吓,产生了集体幻觉。青山精神病院被彻底封锁,据说要拆了盖新楼。
拆楼那天,我去了。远远看着挖掘机推倒那些墙壁,灰尘扬起,像一场小小的火灾。在废墟中,我好像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牵着一个人的手,走向远处,然后消失不见。
也许他们真的自由了。
也许。
回家后,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走在无尽的走廊里,脚步声在身后回荡。我回头,看见小辉站在那里,焦黑的手里拿着那个铁皮饼干盒。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弹珠和粉笔,而是一张照片。
是我们五个的合照,在进入那栋楼前拍的。照片上,我们都在笑,阳光很好。
可照片的背景,不是楼外的草地,而是那条无尽的走廊。在我们身后,隐约能看见许多人影,静静地站着,看着镜头。
小辉指着照片,用那种混合的声音说:“你们也是。你们也在里面。永远都在。”
我惊醒,浑身冷汗。打开灯,房间里空无一人。可当我走到窗边,看向玻璃的反光,我看见——不止我一个人。
我身后,站着许多人影。模糊的,安静的,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的背影。
他们从未离开。
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跟着我,跟着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走出那栋楼,走进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的、更精妙的、更逃不出去的——
七日回廊。
(20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