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雨终于尖叫起来。
“闭嘴!”我捂住她的嘴,但已经晚了。
门外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拖行声,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湿抹布擦地板的声音。很多,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这个房间聚拢。
“堵门!”陈锋低吼。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房间里能搬动的东西都堆到门后——一个破柜子,几张破椅子。声音在门外停下了。一片死寂。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很轻,很有礼貌,就像客人来访。
没人敢出声。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敲门声停了。就在我们以为它走了的时候,门底下忽然渗进来一片暗红色。液体,黏稠的,带着铁锈味。
是血。
血越渗越多,漫过地面,朝我们脚边流过来。小雨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才没再叫出声。阿哲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祈祷。
忽然,血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就像水龙头被关上。然后,那些血开始倒流,从我们脚边,从房间各处,流回门缝底下,一滴不剩。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悲伤,然后拖行声渐渐远去。
我们等了好几分钟,才敢动弹。陈锋第一个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走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声音发颤。
“不知道。但肯定不想杀我们,不然刚才就进来了。”陈锋抹了把脸,“它是在警告,或者……在玩我们。”
“玩?”
“猫抓老鼠那种玩。”
这个想法比直接要我们的命还可怕。
我们决定不能再被动等待。沈涵提出一个想法:“那面写满‘7’的墙,也许是个线索。这栋楼的秘密可能跟数字7有关。我们得去找和7有关的地方。”
“比如?”
“比如7号病房,7楼——如果这楼有7楼的话,或者任何标着7的东西。”
这栋楼只有四层,所以7楼不可能。我们决定从107房间开始——就是我们昨晚过夜的那间。也许我们错过了什么。
再次回到107,感觉完全不同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可房间里冷得刺骨。我们开始仔细搜查。
床底下,柜子里,墙角。阿哲忽然说:“这儿,地板有点松。”
我们围过去。果然,靠墙的一块地板边缘有缝。陈锋用刀撬开,下面是个暗格,不大,就鞋盒大小。里面放着个铁盒子,锈得厉害。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日记。塑胶封皮,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陈锋小心地翻开。
日记的主人叫林秀云,是这里的护士。从日期看,是1982年到1983年的。前面都是日常工作记录,琐琐碎碎。但翻到1983年3月以后,笔迹开始变得潦草,情绪也越来越不安。
“3月15日。李医生又给7号房那个孩子做电击了。那孩子才八岁,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总说看见‘影子人’?院里现在越来越不对劲,病人越来越少,可夜里走廊的声音却越来越多。”
“3月22日。王护士昨晚值夜班,说看见7号房的门自己开了又关。我去检查,门锁是好的。那孩子今天抓住我的手,说‘影子人饿了’。他的手真冷,像死人。”
“4月3日。院长找我谈话,让我别乱说。可我怎么是乱说?我亲眼看见的!昨晚巡房,7号房那孩子不在床上。我找遍房间,最后在墙角找到他。他蜷在那儿,对着墙说话。我问他在和谁说话,他转过头,眼睛全是白的,没有瞳孔。他说‘他们在排队,等门开’。”
“4月10日。火灾演习。可我觉得不是演习。他们在准备什么?7号房今天被清空了,那孩子被转到哪去了?没人告诉我。我偷听到李医生和院长说话,说什么‘必须处理掉’‘不能留痕迹’。处理掉什么?天啊,我不敢想。”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力得划破了纸:
“他们不是人 他们在墙里”
“什么意思?”阿哲问。
“意思是,”沈涵轻声说,“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东西,还在这栋楼里。也许困在墙里,也许困在某个空间裂缝里。而那场火,不是意外。”
“你是说,是谋杀?院长和医生杀了病人,然后放火毁尸灭迹?”
“日记是这么暗示的。”
“那跟‘7’有什么关系?”
沈涵翻回前面一页,指着一段:“看这儿。‘7号房那个孩子总说看见影子人’。7号房是关键。这栋楼的平面图很奇怪,你们发现没?它是对称的,但仔细看,7号房不在对称轴上。它多出来了。”
“多出来?”
“就像……后来加建的。或者,它本来不属于这栋楼。”
我后背发凉。“那我们现在在的这间是107,不是7号房。”
“对。真正的7号房可能不在这层,或者,它被隐藏起来了。”沈涵合上日记,“我们需要找到真正的7号房。那里可能有答案,也可能有出路。”
“怎么找?这楼像个迷宫。”
“跟着他们找。”沈涵说,“那些……东西。他们一直想引导我们去某个地方。昨晚的脚步声,刚才那个……病人。他们不是在吓我们,是在指路。”
“你疯了?”阿哲瞪大眼睛,“跟着鬼走?”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我们都没有。
决定之后,反而平静了些。我们离开107,再次走进走廊。这次我们不抵抗了,就顺着感觉走。说来也怪,当我们放弃“一定要出去”的念头后,走廊似乎没那么复杂了。拐了几个弯,我们来到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别的门都是木门,油漆剥落。这扇门是铁的,虽然锈了,但还完整。门牌上写着“7”,但那个“7”是倒着写的,像反过来的一样。
“是这儿吗?”小雨怯生生地问。
陈锋试着推了推门,锁着的。他拿出撬锁工具,鼓捣了几分钟,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不是通往地下室的那种宽敞楼梯,而是狭窄、陡峭,像是后来加建的应急通道。台阶是水泥的,没扶手,往下延伸进一片浓稠的黑暗。
“下面有什么?”阿哲用手电往下照,光被黑暗吞没,照不到底。
“只有下去才知道。”沈涵第一个往下走。
我们只能跟上。楼梯比想象的长,转了两个弯,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终于,到底了。
面前又是一扇铁门,和上面那扇一模一样,倒着的“7”。这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后是个房间。不大,也就二十平米左右。但和我们之前见过的所有房间都不一样——这个房间是完好的。没有烧痕,没有破损,墙壁甚至刷着淡绿色的漆,虽然已经斑驳。房间里有一张儿童床,铺着干净的床单。一张小桌子,一把小椅子。桌上放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一本图画书。
最诡异的是,房间里有光。不是手电光,是一种柔和的、泛黄的光,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洒下来,可我们看不见光源。
“这是……那孩子的房间?”小雨小声说。
“应该是。”沈涵走到桌边,小心地打开饼干盒。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小孩的玩意儿:玻璃弹珠,彩色粉笔,一个缺了胳膊的塑料兵人。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笑着。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护士服,应该就是日记里的林秀云。两个人都在笑,看起来关系很好。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沈涵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和小辉,1983年4月12日”。
1983年4月12日。日记的最后一篇是4月10日。也就是说,拍完这张照片两天后,林秀云的日记就中断了。然后呢?火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看这儿。”陈锋在床底下发现了东西。是个铁皮箱子,上了锁,但锁已经锈坏了。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是病历。青山精神病院的病历。最上面一份,姓名栏写着“和小辉”,诊断栏写着“重度妄想症,伴有幻视幻听”。但再往下翻,治疗记录那栏,看得我们头皮发麻。
“3月14日,电击治疗,剂量300毫安,持续时间5分钟。病人出现痉挛,治疗后情绪失控。”
“3月21日,电击治疗,剂量350毫安,持续时间7分钟。病人昏迷两小时。”
“4月2日,胰岛素休克治疗。病人出现严重低血糖反应,抢救后恢复。”
“4月11日,前额叶切除手术。主刀医生:李振华。”
“前额叶切除……”我喉咙发干。那是上世纪的一种“疗法”,切掉大脑前额叶,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所以他被‘处理’了。”沈涵声音冰冷,“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看见了不该看的。他们切了他的大脑,让他闭嘴。”
“然后呢?火灾是怎么回事?”
“也许不是火灾。”沈涵翻到最后几页,是医院的人员名单和排班表。她指着4月15日那天的夜班安排,“看,这天晚上,值班护士是林秀云。但下面有行小字,是后来加的:‘林请假,由王替班’。”
“所以那晚在这里的不是林秀云,是另一个护士。”
“对。而那天晚上,”沈涵抬头看着我们,“青山精神病院发生大火,值班的王护士,李医生,院长,还有七个病人,全部死亡。官方报告是电路老化。”
“七个病人?包括小辉?”
“包括。”沈涵顿了顿,“但林秀云还活着。她请假了,逃过一劫。”
“那她后来呢?”
“不知道。日记到这里就没了,也许她离开了,也许……”沈涵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细微的、像是滴水的声音。
“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阿哲问,“咱们只是不小心闯进来的,那些……东西为什么缠着咱们?”
“也许不是缠着。”我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也许是想让咱们做点什么。”
“做什么?”
“找出真相。或者……报仇。”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光忽然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啪一下全黑,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也变得微弱,像电力不足。
“怎么回事?”小雨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但咱们得离开这儿,现在。”陈锋摸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