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从去年夏天说起,那时候我脑子一热,答应了跟几个朋友去城郊那座废弃的青山精神病院探险。现在想起来,我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我们一共五个人。我,陆川,算是组织者,这事儿是我提的。阿哲,我发小,胆子大得能包天。小雨,阿哲女朋友,文文静静一姑娘,也不知道怎么被忽悠来的。陈锋,玩户外的好手,装备带得最全。还有沈涵,我大学同学,据说对灵异事件特别有研究。
说实话,去之前我就听过不少传闻。青山精神病院八十年代就关了,说是当年出了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后来总有人说夜里看见楼里有光,听见哭声。传得最邪乎的是,有人进去后会在同一条走廊里打转,怎么都走不出来,非得等到第七天……
“第七天怎么了?”小雨当时这么问。
讲故事那人耸耸肩,“没人知道,因为那些人都没出来。”
我们都没当真。都二十一世纪了,谁还信这个。陈锋甚至笑说,要是真困住了,他带的装备够我们活半个月。
那天下午,我们到的时候天色就有点阴。那栋楼比我想的还要破败,四层的水泥建筑,墙上都是黑乎乎的烧痕,窗户没几扇完整的,像一堆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们。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沈涵忽然说。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就站在人群最后,抬头看着大楼。
“怕了?”阿哲搂了搂小雨。
沈涵摇头,“就是觉得……这楼在喘气。”
我们都笑了,觉得她文艺病犯了。陈锋打头阵,推开那扇半垮的铁门,嘎吱一声,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里面比外面还暗。手电光柱扫过去,满地碎玻璃和杂物,墙上糊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空气里有股味儿,像是霉味混着什么东西烧焦后的酸气。
“咱们从一楼开始,每层转转就撤。”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赶在天黑前出去吃火锅。”
阿哲第一个响应,“我要麻辣锅!”
一楼主要是大厅和办公室,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沿着走廊往里走,手电光晃来晃去。忽然,小雨“啊”了一声,抓住阿哲胳膊。
“怎么了?”
“刚……刚那边好像有人过去。”她指着左侧一条岔道。
陈锋把手电照过去,空荡荡的,只有一道长长的影子被光拉在墙上。“你看花眼了吧。”
“可能吧。”小雨声音有点抖。
我们又走了几分钟,沈涵忽然停下来。“你们发现没,这走廊不对劲。”
“哪儿不对?”
“太长了。”她用手电照向前方,光柱没入黑暗,根本照不到头,“而且我们刚才经过那个护士站三次了。”
我心里一咯噔,回头用手电照。还真是,那个半倒的柜台,上面还放着个生锈的铁盘,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鬼打墙?”阿哲居然有点兴奋。
陈锋皱眉,从包里掏出指南针。指针转了两圈,然后疯狂地左右摆动,根本停不下来。“磁场有问题。”
“往回走。”我当机立断。
我们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返回。可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又出现了那个护士站。
“这不可能。”陈锋脸色变了,“我们一直是直线。”
小雨紧紧抓着阿哲的手,指节都白了。沈涵没说话,只是用手电仔细照着墙壁。忽然,她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墙根。
“看这个。”
我们凑过去。墙根处,有人用粉笔写了个小小的数字“7”,外面画了个圈。
“之前有吗?”我问。
大家都摇头。
“继续走,留标记。”陈锋从包里拿出荧光棒,掰亮,在墙上划了一道。
我们继续前进,这次特意数着步子。大约两百步后,前面再次出现光亮——是陈锋刚才留下的荧光标记。我们又回到了原地。
“我操。”阿哲骂了句脏话。
天彻底黑了。透过破窗户,能看见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更糟的是,开始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破楼板上。
“今晚出不去了。”陈锋阴沉着脸说,“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天亮再想办法。”
我们找到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病房。门牌号是107。房间里有两张铁床,锈得不成样子,其中一张床上居然还有发黑的床垫。窗户是破的,但至少有三面墙能挡风。
陈锋从包里拿出户外燃气炉,点了,蓝幽幽的火苗窜起来,总算有了点光亮和暖意。我们围着炉子坐下,谁都没心情说话。
“你们听。”小雨忽然小声说。
我们都屏住呼吸。远处,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但确实在走。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渐渐近了。
阿哲抄起地上的一根铁管,陈锋按住他,摇了摇头。脚步声经过我们门口,停了一下。我的心跳到嗓子眼。然后,它又继续往前,慢慢远去。
“是什么?”小雨带着哭腔问。
“不知道。”陈锋脸色很难看,“但肯定不是人。人走路不是那个节奏。”
“那是什么节奏?”我问。
“像……像一条腿拖着走。”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轻微的噗噗声。沈涵忽然开口:“你们记得那个传闻吗?关于七天的。”
“别说了。”小雨快哭出来了。
“不,应该说清楚。”沈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青山精神病院1983年关闭,因为一场火灾。官方报告说死了十七个人,包括病人和医护。但民间说法是,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而且不止十七个人。有些病人被锁在房间里,根本没人去救他们。”
“放火的人呢?”阿哲问。
“没抓到。但有人说,是医院里一个病人的家属,因为医院治疗不当,他家人死在这里了。”沈涵顿了顿,“火灾后,这地方就怪事不断。最出名的就是‘七日回廊’——有人说,这栋楼的走廊在特定条件下会变成一个循环,进来的人会不停走回原地,直到第七天。”
“第七天会怎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沈涵看着我,炉火在她眼睛里跳动。“第七天,你会见到当年死在这里的所有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扯淡。”陈锋哼了一声,“就是建筑结构造成的错觉,加上磁场异常影响方向感。明天天亮,我们肯定能出去。”
可他的话没什么说服力。我们都不自觉地看向门口,仿佛那黑暗的走廊里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扑进来。
后半夜,雨下大了。风声像无数人在哭。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又猛地惊醒,总觉得有人在看我。睁眼一看,炉火快熄了,昏暗的光线下,其他四个人都蜷缩着睡着。
可门边,有个人影。
我浑身一僵,不敢动。那人影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轮廓,个子不高,像个孩子。
我想喊,嗓子发紧,出不了声。想碰醒旁边的陈锋,手却重得抬不起来。
那个人影慢慢转过头——如果那还能叫头的话。它的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就是一片模糊的阴影。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我。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天亮了,灰白的光从破窗户透进来。炉火已经灭了,其他人还在睡。
是梦。一定是梦。
我揉揉脸,想站起来活动下僵硬的腿,却瞥见门口的地面。
湿的。有一串小小的、带着泥水的脚印,从门外延伸进来,停在我们昨晚睡觉的地方。
“都醒醒!”我的声音嘶哑。
他们陆续醒来,看到脚印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小雨捂住嘴,眼泪直流。阿哲搂着她,脸色惨白。
陈锋检查了脚印,“是孩子的,大概七八岁。但……”
“但什么?”
“但只有进来的脚印,没有出去的。”他抬头看着我,“这东西要么还在房间里,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飘出去的。”
我们决定立刻离开这个房间。收拾东西时,小雨忽然说:“你们看墙上。”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一行字。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很潦草,但能看清:
“别相信他们”
“他们是谁?”阿哲问。
没人回答。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指的是谁,但没人敢说破。
再次走进走廊,白天的楼里似乎没那么可怕,但那种压抑感更重了。空气浑浊,带着陈年的灰尘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味。我们决定往上走,也许从高层能看清整栋楼的布局。
楼梯间堆满了杂物,我们费了好大劲才上到二楼。二楼和一楼的布局差不多,但损毁更严重,很多天花板都塌了,露出扭曲的钢筋。
“这儿。”走在最前面的陈锋忽然停下。
我们凑过去。走廊的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不是字,是数字。无数个“7”,用各种笔迹,各种大小,写满了整面墙。有些是粉笔,有些是血一样的暗红色,有些甚至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我受不了了。”小雨蹲下身,抱着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阿哲想扶她,手刚碰到她肩膀,忽然整个人僵住了。他死死盯着走廊另一头,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抬手颤抖地指着。
我们转头看去。走廊尽头,大概五十米外,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是飘。他离地大概十公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往前走,但又定在那儿。他穿着病号服,灰蓝色的,破破烂烂。最可怕的是他的脸——或者说,那曾经是脸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焦黑,扭曲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看出两个黑窟窿是眼睛的位置。
他就那样“看”着我们。
“跑……”陈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们没命地往回跑,冲下楼梯,回到一楼。直到冲进一个看起来像储藏室的房间,砰地关上门,用背抵着,才敢喘气。
“那……那是什么?”小雨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看见了,还问?”阿哲也顺着门滑坐下来,浑身发抖。
“是幻觉。”陈锋靠着墙,汗从额头往下淌,“一定是磁场,或者这楼里有什么致幻气体……”
“那这个呢?”沈涵忽然说。
她指着房间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麻袋,其中一个破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骨头。人的手骨,细小,属于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