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堼两岁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不爱说话,不爱哭,不爱闹。但跟小时候比,他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能看出来将来一定是个好看的。
他最让人头疼的事,就是不开口。
奶娘急得团团转。别家的孩子两岁都会说好几个词了。可谢知堼一个字都不说。你跟他说话,他就看着你。问他什么,他顶多点个头或者摇摇头。
“夫人,公子该不会……”奶娘不敢说下去。
沈秋华倒是不急。她知道儿子不是哑巴。因为他偶尔会发出“嗯”的声音,虽然很少。而且他能听懂大人说的话。你说“把球拿过来”,他就去拿。你说“坐下”,他就坐下。
“他就是不爱说话。”沈秋华对谢铮说,“像你。”
谢铮正坐在书房里磨墨。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两岁的时候会叫爹了。”
“你娘说的?”
“嗯。”
沈秋华笑了:“你娘说你三岁才开口。你记错了。”
谢铮不说话了。
谢铮决定自己教儿子认字。
武将家的孩子,认字不能太晚。谢铮虽然话少,但书读得不少。兵法、史书、诗文集,都读过。他觉得儿子既然不爱说话,那就先学认字。
书房里,谢铮搬了一把小椅子,让儿子坐在旁边。桌上铺了一张纸,毛笔搁在砚台上。
谢知堼爬上椅子,坐好。他看了看桌上的纸和笔,又看了看父亲。
“今日开始认字。”谢铮说,“每日认三个。”
谢知堼点了点头。
谢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人。一撇一捺。念‘人’。”
谢知堼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字。
“人。”谢铮又念了一遍。
谢知堼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谢铮看见了。
“你念一遍。”
谢知堼看着他,没有开口。
谢铮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行。今日不念。先认。”谢铮没有逼他。他知道儿子的脾气——越逼越不说话。
第一日认了三个字:人、大、天。
谢知堼认得很认真。每个字看很久,然后用手指在桌上描一遍。描得歪歪扭扭的,但笔顺是对的。
谢铮心里有点惊讶。他小时候认字都没这么快。
学了一个月,谢知堼认了几十个字。谢铮写出来,他都能指出来。但就是不肯念。
谢铮也不急。认字比念字重要。念字早晚会开口。
这日,谢铮在书房里批公文。谢知堼坐在旁边,自己翻一本字帖。那是谢铮小时候用过的,上面写满了字。
谢铮批完公文,看儿子还在翻字帖。他抽了一张新纸,拿起笔。
“今日教你一个新字。”
谢知堼抬起头。
谢铮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妧”。
左边一个“玉”,右边一个“元”。
谢知堼看着那个字,眼睛定住了。他看了很久,比看任何一个字都久。
谢铮问:“认识吗?”
谢知堼点了点头。
谢铮心里动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个字。自己只教过他“玉”和“元”,没教过“妧”。但他竟然认出来了。
“这是谁的名?”谢铮问。
谢知堼没有回答。但他伸出食指,在那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点得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谢铮看着儿子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写一遍。”
他把笔递过去。
谢知堼接过笔。他的手还小,握笔握得不太稳。但他很认真地把笔杆扶正,蘸了墨,在纸上写。
第一笔,横折。有点歪。
第二笔,横。太长了。
第三笔,竖。歪到了格子外面。
一个字写下来,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但笔画一个不少。左边的“玉”和右边的“元”清清楚楚。
谢铮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错。”
谢知堼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纸轻轻拉到自己面前。
谢铮以为他要继续写。但谢知堼把纸折了起来。折了两折,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干什么?”谢铮问。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把纸攥着,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出了书房。
谢铮看着儿子的背影,没叫住他。
书房门外,沈秋华正好路过。她看见儿子手里攥着东西走出来,蹲下来问:“手里拿的什么?”
谢知堼把手背到身后。
沈秋华笑了:“不让娘看?”
谢知堼看着她,不说话。
“行,不看。”沈秋华站起来,“去玩吧。”
谢知堼走了。他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奶娘不在。他爬上小床,把被子掀开,把那个纸方块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枕着枕头。头下面硬硬的,是那张纸。
他闭上眼。
那天晚上,沈秋华给儿子铺床的时候,发现了枕头底下的纸。她打开一看——一个歪歪扭扭的“妧”字。
她愣住了。
她认出那是谢铮的笔迹。上面的字是谢铮写的。下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是儿子的。
沈秋华拿着那张纸,在灯下看了很久。纸被折得皱巴巴的,墨迹还没完全干,蹭花了一点。
她没有把纸放回去。她拿走了。
第二天,谢知堼翻枕头,发现纸不见了。
他下了床,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门口。
奶娘走进来:“公子,该吃早饭了。”
谢知堼没有动。
“公子?”
他忽然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谢铮正在看兵书。谢知堼推门进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谢知堼看着他。不说话。
“找不到东西了?”
谢知堼点了点头。
“什么东西?”
谢知堼伸出手,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用手指写的,没有墨。但谢铮看出来了——是“妧”。
谢铮放下书。
“你娘拿走了。”
谢知堼转身就走。
他去找沈秋华。沈秋华在正厅里喝茶。儿子走进来,站到她面前,伸出手。
“要什么?”沈秋华装傻。
谢知堼不说话,手伸着不动。
“你要什么,你说。你不说,娘不知道。”
谢知堼看着她。他的耳朵慢慢红了,着急得。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沈秋华心软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娘帮你收着呢。怕弄丢了。”
谢知堼接过纸,低头看了看。纸被沈秋华重新折过了,折得整整齐齐。他攥着纸,转身走了。
沈秋华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才两岁,心里就装了人了。
谢知堼回到房间,把纸重新塞到枕头底下。这次他压得更深,还在上面放了一个小布老虎。
然后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日父亲写那个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是谁的名字?”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江时妧。妧妧。
他听过很多遍。江时妧的娘叫她“妧妧”,江时妧的爹叫她“闺女”,春桃叫她“小姐”。但谢知堼在脑子里叫她——“妧妧”。
他见过那个字。在父亲的书架上有一本字典,他翻到过。左边一个玉,右边一个元。他记住了。
昨日父亲写出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知堼从床上溜下来。他走到书桌前——那是奶娘给他放玩具的小桌子,不是父亲的书房。桌上有一根秃了的毛笔和一张草纸。是奶娘给他画着玩的。
他爬上椅子,拿起笔。没有墨。他舔了舔笔尖,在纸上画。
画了很久。
奶娘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那个人有两个揪揪,手里拿着一把剑。
奶娘笑了:“公子画的什么?”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小人。
小人的头上,他画了两根红线。
两根细细的,长长的,从头顶垂下来。
奶娘没看懂。以为是乱画的。
只有谢知堼知道——那是江时妧的小揪揪。
那天晚上,春桃给江时妧梳头。
江时妧两岁了。她的小揪揪扎得高高的,用红绳系着。她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小姐,别动。”春桃按住她的脑袋。
“春桃春桃。”江时妧叫,“明日去谢府吗?”
“去。夫人说了,明日去。”
“太好了!”江时妧晃得更厉害了,“我要去找堼堼!”
春桃把最后一根红绳系好,叹了口气。
“小姐,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江时妧歪着头想了想:“想吃糖。”
“除了糖呢?”
“想堼堼。”
春桃放弃了。
她给江时妧换好衣裳,带她去正厅。江怀瑾正坐在那里喝茶。看见女儿出来,他张开手:“闺女,过来。”
江时妧跑过去,扑进爹怀里。
“爹爹!”
“哎!”江怀瑾笑得合不拢嘴,“叫爹爹什么事?”
“明日去谢府!”
“又去?”江怀瑾的笑僵了一下,“昨日才去过。”
“明日还要去!”江时妧理直气壮。
江怀瑾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
“去去去。明日带你去。”
“爹爹最好了!”江时妧在爹脸上亲了一口。
江怀瑾的心瞬间化成了水。别说去谢府了,去天边他都愿意。
柳如烟在旁边看着,笑了笑。
她想起今日下午,沈秋华派人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家闺女的名字,我儿子会写了。”
柳如烟看完,把纸条收进了妆奁里。
她没告诉江怀瑾。
她怕他又酸得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