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快一岁了。
她学会了很多本事。会爬,会坐,会扶着墙站一小会儿。还会说几个字——“娘”“爹”“抱”。虽然说得不太清楚,但大人都听得懂。
她最喜欢说的是“抱”。看见娘就说“抱”,看见爹也说“抱”,看见春桃还说“抱”。但看见谢知堼的时候,她却不说“抱”了。她会伸出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喊他。
谢知堼那时候也快一岁了。他还是不爱说话。一个字都没说过。奶娘急得不行,说别家的孩子都会叫“娘”了。沈秋华倒是不急。
“他爹说话就晚。”她说,“谢铮三岁才开口。不也好好的?”
谢铮在旁边听见了,面无表情地说:“我两岁半。”
沈秋华笑了:“你记得?”
“娘说的。”
谢知堼不说话,但他听得懂。大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听。尤其是听到“江家”“妧妧”这些字眼,他的眼睛会转过去。
这日是江时妧的生辰前夕。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这次在江府。
江怀瑾提前让厨房备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去醉仙楼订了一只烤乳猪,说是给闺女庆生。
“明日才生辰呢。”柳如烟说,“今日吃哪门子席?”
“提前庆。”江怀瑾理直气壮,“后日再庆一回。大后日再庆一回。我闺女满一岁,庆一个月都不多。”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争。
谢家的人到了。谢铮抱着儿子走进来。谢知堼穿着蓝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他比几个月前高了不少,但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
江时妧被春桃抱着,正坐在正厅里玩木剑。那把木剑已经伤痕累累了。剑柄被啃得坑坑洼洼,剑身被摔出了好几道裂缝。但江时妧就是不肯换。
她看见谢知堼进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手里的木剑一扔,朝谢知堼伸出两只手。
“啊!啊!”她喊得很用力,小脸都憋红了。
谢知堼看着她,没有伸手。
江时妧不高兴了。她扭着身子要从春桃怀里下来。春桃把她放到地上。她扶着春桃的腿站起来,朝谢知堼走过去。
她走得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走了两步,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她没有哭,反而抬起头来,看着谢知堼,又伸出手。
“啊!”
谢铮抱着儿子,低头看了看江时妧。他蹲下来,把谢知堼放到地上。
“去吧。”
谢知堼站在地上。他站稳了,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江时妧。然后他慢慢朝她走过去。
他走得比江时妧稳。三步就走到了她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江时妧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她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牙——现在不是两颗了,上面也冒出了两颗,一共四颗。
她伸出手,抓住了谢知堼的裤腿。
谢知堼没有动。
江时妧借力站了起来。她抓着他的裤腿,摇摇晃晃地站稳了。然后她松开一只手,去够他的脸。
谢知堼比她还矮一点点。两个小娃娃面对面站着,鼻尖快碰到鼻尖了。
江时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暖,手心有点湿。
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
大人们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有出声。江怀瑾端着酒杯,张着嘴,看得入了神。
江时妧摸着谢知堼的脸,忽然张开嘴。
“堼——”
她发出了一个音。不是“啊”“嗯”之类的音。是“堼”。虽然有点含糊,但大人都听出来了。
“堼——堼。”
她又叫了一遍。这次清楚多了。声音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像含着一颗糖。
“堼堼。”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江怀瑾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柳如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秋华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谢铮的眉毛挑了一下——这是他脸上最大的表情了。
江时妧叫完,笑了。她笑得很开心,露出四颗小白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谢知堼的衣领上。
谢知堼看着她。他的耳朵已经不是红了,而是紫红。那颜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没有说话。但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江时妧的手指。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
江怀瑾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放下酒杯,声音有点发酸:“我闺女……第一个叫的不是爹。”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她先叫的娘。”
“那是‘啊啊’。”江怀瑾说,“不算正式的。”
“怎么不算?”
“‘堼堼’是叠字。”江怀瑾越说越酸,“她怎么不叫‘爹爹’呢?”
柳如烟懒得理他。
沈秋华笑着说:“江大人,你闺女叫的是我儿子的名字。说明她心里有他。”
“心里有他?”江怀瑾更酸了,“他才多大?我闺女心里应该有我才对。”
谢铮端着茶杯,忽然开口了:“妧妧先叫的知堼。知堼同她差不多大还不会叫人。高下立判。”
谢铮说话一向简短,但这次说了好几句。而且还用了“高下立判”这种词。
江怀瑾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谢铮是在炫耀。炫耀他儿子被自己闺女第一个叫了名。
“谢兄,你——”
谢铮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沈秋华在旁边笑出了声。
江怀瑾憋屈得不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个孩子还站在厅中间。江时妧握着谢知堼的手,不撒开。她嘴里还在念叨:“堼堼,堼堼。”一遍一遍的,像是在练习。
谢知堼听着她叫自己,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但他没有松手。
春桃蹲在旁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就是觉得心口又暖又酸。
“好了好了。”柳如烟走过来,把女儿抱起来,“别站着了,腿该酸了。”
江时妧被抱起来,还不肯松谢知堼的手。她使劲拽着,像拽一根绳子。
柳如烟只好蹲下来,让两个孩子的手还握着。
“你再握一会儿。”她无奈地说。
江时妧满意了。她握着谢知堼的手,晃来晃去。一边晃一边叫:“堼堼,堼堼。”
谢知堼被她晃得身子跟着摇,也没有抽出手。
谢铮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沈秋华看见了。
“你笑了。”她小声说。
谢铮收起嘴角:“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沈秋华笑着摇摇头。
晚饭摆上了桌。大人们入座。两个孩子被放在榻上,中间隔着一床小被子。
江时妧不肯隔被子。她把被子推开,爬到谢知堼旁边。她靠着他的肩膀坐下,拿起木剑,开始啃。
谢知堼坐着不动,让她靠着。
江怀瑾隔着屏风探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别叹了。”柳如烟给他夹了一块肉,“吃饭。”
吃完饭,两家人坐在厅里喝茶。江时妧在榻上睡着了。她趴在谢知堼腿上,小脸埋在他的膝盖上。木剑掉在一边。
谢知堼没有动。他坐着,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小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沈秋华看见了,轻声对柳如烟说:“你看,他学我拍孩子的样子。”
柳如烟也看见了。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会疼人。”她说。
“疼不疼别人我不知道。”沈秋华笑了笑,“疼你闺女是一定的。”
傍晚,谢家的人要走了。
谢铮把儿子抱起来。谢知堼被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江时妧一眼。她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江怀瑾送客到门口。
“谢兄,今日的事……”他挠了挠头,“我闺女先叫你儿子的名,你别得意。”
谢铮看着他:“我没有得意。”
“你嘴角翘了。”
“风吹的。”
谢铮抱着儿子上了马车。马车走了。
江怀瑾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拐过巷口。他转身回去,看见闺女已经醒了。她坐在榻上,手里拿着木剑,正到处找什么。
“找什么?”他走过去。
江时妧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找。她把被子掀开,把枕头扔到一边,在榻上翻来翻去。
“堼堼。”她说。
江怀瑾的心又被扎了一下。
“谢知堼回家了。”他说,“明日再来。”
江时妧不听。她还在找。找了半天,没找到。她坐在地上,嘴一瘪——
“哇——”的一声,哭了。
这次哭得很伤心。也是真的难过的哭。眼泪哗哗地流,小脸涨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如烟赶紧过来抱她。哄了半天,她才慢慢停下来。但她还是抽噎着,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嘴里还念叨着:“堼堼……堼堼……”
柳如烟心疼得不行,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明日就见了。明日一早,娘带你去谢府。”
江时妧抽噎着,慢慢闭上了眼。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春桃拿帕子给她擦脸。帕子擦过去,泪珠没了,但眼睫毛还是湿的。
春桃看着小姐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姐这辈子,怕是离不开谢家小公子了。
夜深了。
谢府。
谢知堼躺在小床上,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他的右手慢慢举起来,举到眼前。
那只手今日被江时妧握了好久。手背上还有她指甲掐出来的小月牙印。
他把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又把手放下来,放在心口。
然后他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嘴唇很认真很认真地动了。
动了两遍。
然后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就会发现他的口型是——两个字。
第一个字,嘴唇撮圆了,像要吹气。
第二个字,嘴唇张开,像在笑。
那两个字是——“妧妧。”
窗外,月亮很好。
风铃没有响。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在空气里轻轻地颤了一下。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