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天井里,尸体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走得很慢,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是很久没上油的木偶。寿衣大多是深蓝或藏青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脸是统一的青白色,嘴唇发紫,眼睛浑浊,有些眼眶里只剩下黑洞。最前面的几具已经开始腐烂,脸颊塌陷,露出白森森的颧骨,腐肉挂在骨头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老魏!周婷!”金岩在梁上喊。
“别下来!”老魏吼道,他已经举起猎枪,但犹豫着没开枪——太多了,枪里只有五发子弹,而天井里密密麻麻,至少有二三十具,门外还在不断涌入。
周婷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糯米。她抓了一把,朝最近的一具行尸撒去。糯米打在尸身上,发出噼啪的爆响,像火星溅在油锅里。那行尸顿了一下,胸口被打中的地方冒起淡淡的白烟,但只停顿了两秒,又继续向前。
“糯米不够!”周婷的声音发抖。
老魏把猎枪背到身后,抽出砍刀:“砍头!或者砍腿!”
他率先冲上去,一刀劈向最前面那具行尸的脖子。刀刃入肉,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但没完全砍断,卡在了颈椎骨里。行尸似乎感觉不到疼,伸出青黑的手抓向老魏的脸。老魏一脚踹在它胸口,借力拔出刀,反手又是一刀,这次用了全力,头颅滚落在地,无头尸体晃了晃,扑倒在地。
但更多的行尸已经围了上来。
金岩在梁上看得心急如焚。他快速把装着钉子的木盒塞进怀里,抓住绳子,准备滑下去帮忙。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祠堂正殿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和那些行尸不同,那个人穿着现代的衣服——深色的夹克,工装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旁观者。但金岩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冰冷,带着审视的意味。
是操纵这些行尸的人?
“老魏!殿里有人!”金岩喊道。
老魏回头,但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具行尸从侧面扑上来,枯爪抓向他的肩膀。周婷尖叫一声,用刀挡住,但力量悬殊,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牌位哗啦啦倒下一片。
“妈的!”老魏红了眼,不再保留,猎枪抵住最近那具行尸的胸口,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在祠堂里回荡。行尸胸口炸开一个大洞,碎肉和黑色的粘液喷溅出来,但它居然没倒,只是晃了晃,又扑上来。老魏又补一枪,打爆了头,那东西才软软倒下。
但枪声引来了更多的行尸。它们从门外涌进来,像潮水一样,几乎填满了整个天井。老魏和周婷被逼到供桌旁,背靠着墙,退无可退。
金岩等不了了。他抓着绳子,快速滑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起身的瞬间已经抽出腰间的刀,冲向老魏他们所在的方向。
“金队长!别过来!”周婷喊。
但金岩已经冲进行尸群。他左手虽然没有武器,但掌心的伤疤灼热滚烫,每一次出拳,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在行尸身上,就像烙铁烫在腐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那些行尸似乎有些畏惧他左手的灼热,动作变得迟疑。
“这边!有后门!”老魏突然喊道,他用刀劈开一具行尸,指向正殿侧面。
那里确实有道小门,被阴影遮着,刚才没注意到。三人且战且退,朝小门移动。行尸数量太多,砍倒一具,又有两具补上。老魏的肩膀伤口崩裂,血染红了绷带。周婷手臂上被划出几道血口,伤口发黑,行尸的指甲有毒。
终于退到小门前,老魏一脚踹开门,外面是祠堂的后院,杂草丛生,但行尸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具在游荡。
“走!”
三人冲出后院,翻过一道矮墙,钻进祠堂后面的竹林。行尸追到墙边,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挡住,只能在墙内徘徊,发出不甘的低吼。
“它们出不来?”周婷喘着气问。
“可能被限制在祠堂范围内。”老魏撕下衣服一角,重新包扎肩膀的伤口,“操,这村子怎么回事?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还都成了行尸?”
“不是死了。”金岩看向祠堂方向,那些行尸还在墙内徘徊,脸朝着他们的方向,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个个小孔,“是被炼成了‘尸傀’。有人用邪术,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做成了活尸,用来守护祠堂里的钉子。”
“那钉子……”
金岩从怀里掏出木盒,打开。里面的镇邪钉静静躺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但仔细看,钉身上有几道细小的、不自然的划痕,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钉子被污染了。”周婷凑近看,脸色一变,“上面的符文被血污了,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噬用钉的人。”
“能净化吗?”
“需要至阳之物,比如公鸡血、黑狗血,或者……”周婷顿了顿,“或者童子眉间血。但得是没破身的童男,现在这年头,上哪找……”
三人陷入沉默。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祠堂的方向,行尸的低吼渐渐平息,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先离开这儿。”老魏说,“回车上,处理伤口,再从长计议。”
他们沿着竹林边缘,绕回村口。路上经过几栋房子,窗户黑洞洞的,但金岩总觉得,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人”,在默默看着他们。
回到皮卡车上,老魏发动引擎,调头驶离赤水村。车子开上乡村公路,把那个死寂的村庄远远抛在后面,三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去哪儿?”老魏问。
“去青龙寺。”金岩看着地图,“但在这之前,得想办法净化这枚钉子。周婷,除了童子血,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更难。”周婷说,“需要‘雷击木’——被天雷劈中但未死的桃木,取木心,烧成灰,混合无根水,擦拭钉身。或者……用施术者的血,反向涂抹,以毒攻毒。但咱们不知道施术者是谁。”
“我知道。”金岩突然说。
“谁?”
“祠堂里那个人。”金岩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虽然没看清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和周婷的奶奶一样,身上有那股阴邪的巫术气息。而且,他认识我。”
“认识你?”
“他的眼神……”金岩握紧左手,伤疤还在隐隐作痛,“像是在看一个熟人。不,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车里安静下来。
开了半小时,老魏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很破,招牌掉了半边,便利店的门窗都碎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报纸在风中打转。
“在这儿休息一下,处理伤口,天亮再走。”老魏说。
三人下车。老魏从车里拿出急救包,和周婷互相处理伤口。金岩走到加油站边上,看着来时的方向。夜色浓重,远处的山峦像蹲伏的巨兽,赤水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那座祠堂,那些行尸,还有祠堂里那个神秘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左手掌心的伤疤,又开始发烫。
这次不是刺痛,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像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突然想起,在努尔列山谷,婆罗修斯的尸体复活时,他掌心的符文也是这样搏动。
有人在召唤他。
或者说,在召唤他手里的东西。
“老金,过来包扎。”老魏喊。
金岩回到车边。周婷正在用酒精给他清洗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流出黄色的脓水。
“尸毒。”周婷皱眉,“得尽快处理,不然会烂进去。”
“怎么处理?”
“糯米拔毒,但咱们的糯米用完了。”周婷想了想,从脖子上摘下那枚银十字架,“用这个,虽然不如糯米有效,但能暂时压制。”
她把十字架按在金岩伤口上。十字架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淡淡的白烟。金岩咬紧牙,没吭声,但额头上渗出冷汗。几秒钟后,周婷拿开十字架,伤口处的黑色褪去了一些,脓水变成了淡红色。
“只能暂时压制,要根治,还得用专门的药。”周婷说。
“等这事儿完了再说。”金岩活动了下手臂,痛感减轻了些。
老魏点了支烟,靠在车上,看着夜空:“你们说,那个在祠堂里看着咱们的人,会不会就是陈青山信里提到的‘陈师傅’?”
“有可能。”金岩说,“陈青山是道士,他弟弟或者徒弟,也可能继承了他的本事。但如果是正派,不该用这种邪术炼尸。除非……”
“除非他走歪了。”周婷接口,“或者,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阿曼的‘鬼师’?”老魏吐出烟圈。
“不一定是阿曼的。”金岩想起那张七十多年前的照片,照片上三个人:周阿曼,小雨的奶奶,陈师傅。“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三个人在谋划什么。周阿曼想复活或者长生,小雨的奶奶可能是提供‘祭品’的渠道,而陈师傅……提供技术和场地。”
“可他们图什么?长生不老?权力?还是别的?”
“不知道。”金岩摇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从赤水村的情况看,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了。炼化整个村子的人,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多大的胆子?”
“所以咱们必须尽快找到剩下的钉子,布下七星锁魂阵。”老魏把烟头踩灭,“但钉子被污染了,就算找到,也用不了。”
“先找到再说。”金岩说,“也许有办法一起净化。而且,我总觉得,陈青山留这个后手,不会那么简单。他可能预见到了钉子会被污染,所以……”
他的话突然停住。
远处,有灯光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