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后门的老仓库。
陈国威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榕树下,把自己隐在树影里。他换掉了校服,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和深色牛仔裤,看起来和街头上任何一个年轻人没什么区别——除了他耳朵里塞着的微型耳麦,以及后腰上别着的一把折叠刀。
“目标建筑是一栋三层旧仓库,产权属于圣育中学,三年前被划为危楼后停止使用。正门一道,侧门两道,消防通道一处,窗户基本封死。”黄炳耀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我说,你一个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要不要我派两个便衣在附近蹲着?”
“不用,人多了反而扎眼。”陈国威的目光扫过仓库周围,“周文轩邀请我的时候提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如果跟邮票有关,人太多会打草惊蛇。”
“那你自己小心。顺便说一句,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林嘉怡,档案我看过了——没有任何问题。父母都是公务员,她从初中起就是年级第一,连续五年优秀学生干部,履历干净得像蒸馏水。”
“太干净了。”陈国威说。
“什么意思?”
“一个履历完美无缺的人,要么是真的完美,要么是有人在帮她擦东西。”陈国威顿了顿,“她那天听说仓库派对的时候,反应不对。那不是好学生对坏学生的嫌弃,而是——她知道一些不该她知道的事。”
耳麦那头的黄炳耀沉默了两秒:“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这个案子里,邮票可能不是唯一被人拿走的东西。”
他关掉耳麦,拉了拉卫衣的帽子,朝仓库走去。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暗的蓝紫色灯光,震耳的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鼓点重得像在捶胸口。门口站着一个染红发的男生,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陈国威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边的?”
“周文轩叫来的。”
红发男生挑了挑眉,侧身让开:“进去吧。”
陈国威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烟味、酒精味和廉价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仓库的内部被改装成了一个半地下的派对场地,天花板上挂着几串彩灯,角落里摆着两台大音响,中间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喝酒,有的缩在沙发里吞云吐雾。陈国威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三四十人,也有一些明显不是学生的社会青年混在其中。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在仓库最深处找到了周文轩。
周文轩坐在一张破旧的皮沙发上,周围照例围着四五个跟班。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在跟旁边一个戴耳钉的男生说着什么。跟平时在学校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同,此刻的周文轩看起来多了几分——警惕。对,就是警惕。他的眼神时不时往仓库角落里飘,像是在留意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陈国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上有把新换的锁。在一栋被废弃的危楼里,一扇新换的锁本身就足够可疑了。
“哟,大文来了!”周文轩看到了他,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欢迎姿势,“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陈大文——就是那个数学交了白卷、体育课做了二十一个引体向上、篮球场上把我们阿虎打爆的那个陈大文!”
四周响起一阵嘈杂的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也有人用一种不友善的眼神打量着他。陈国威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周文轩面前。
“你来了。”周文轩笑着说,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
“因为林嘉怡肯定会告诉你别来。”周文轩喝了一口啤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她跟你说了,对吧?”
陈国威没有正面回答:“你跟她很熟?”
“熟?”周文轩嗤笑一声,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陈大文,或者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知不知道,林嘉怡的爸爸是干什么的?”
陈国威的眉头微微一动。黄炳耀给他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林嘉怡的父母都是公务员,父亲在教育局,母亲在民政署。但周文轩这个语气,显然要说的是另一个版本。
“她爸是教育局的。”陈国威照本宣科。
“教育局?”周文轩笑出声来,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优越感,“我告诉你吧,她爸是廉政公署的。首席调查主任,林志远。专查大案要案的那种。”
陈国威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廉政公署。首席调查主任。
如果周文轩说的是真的——那么林嘉怡接近他、试探他、主动给他补课,所有那些看似天真无害的行为,可能都有另一层含义。一个廉署首席调查主任的女儿,在学校里接近一个来路不明的“转学生”,这会是巧合吗?
更关键的是——她到底是在帮廉署做事,还是在帮她爸爸?
陈国威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整个任务的性质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他本来是来查一桩盗窃案的,但现在,廉署的人已经插手进来了——而他还不知道他们插手的目的是什么。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耍了?”周文轩欣赏着陈国威的表情变化,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林嘉怡那种人,你以为她凭什么当上学生会主席?凭成绩好?拜托,这个学校里成绩好的人多了去了。她靠的是手腕——调查、收集、施压,她比任何成年人都玩得溜。你被她盯上了,说明你身上有问题。”
陈国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文轩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不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周文轩主动透露这些,一定另有所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周文轩耸了耸肩,把啤酒罐放到一边,站起身来:“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什么?”
“你帮我,我帮你。”周文轩的目光扫了一眼角落里那扇锁着的门,然后转回来看着陈国威,“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邮票,对不对?”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音乐的鼓点还在震,周围的人还在笑闹,但陈国威和周文轩之间的那几平方米,安静得像一个真空地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陈国威说。
“你懂得很。”周文轩的笑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表情,“从你转学第一天在天台上捏我手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学生。后来我让人查了你——深水埗那边根本没有什么叫陈大文的转学生记录。你是假的。”
陈国威没有说话。他在计算——身份暴露到什么程度、周文轩掌握了多少证据、如果现在动手制服对方会产生什么后果。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这是他在执行任务时即将行动的征兆。
但周文轩忽然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别紧张,我要是想揭穿你,早就去校长室了。我没揭穿,是因为我有求于你。”
“说。”
周文轩深吸一口气,凑近陈国威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邮票是我拿的。但不是我要偷——是有人逼我拿的。他们扣了我爸在澳门赌场输掉的借据,说如果我不把邮票拿出来,就把借据公开。我爸是校董,你想想,这个新闻够不够他身败名裂?”
陈国威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周文轩的话在逻辑上自洽——校长儿子偷邮票的动机一直是个谜,如果说是被迫的,那就说得通了。但问题是,背后的人是谁?邮票现在在哪里?
“谁逼你的?”他问。
“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他们今晚会来。”周文轩的目光再次飘向那扇锁着的门,“那扇门后面,是一个保险柜。邮票在里面。他们让我拿到邮票之后放在这里,说今晚会派人来取。我约你来,就是希望——”
他的话音未落,仓库后方的消防通道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三道黑色的身影闪电般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壮汉,手里握着一根甩棍,后面两个人一个拿着铁钳,另一个腰间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某种短管武器。
音乐戛然而止。尖叫声四起。学生们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奔逃,酒瓶倒了一地,彩灯被人撞得摇摇晃晃,光线在仓库里乱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光头壮汉大步朝那扇锁着的门走去,完全无视周围惊惶失措的学生。他的目标很明确——保险柜。
陈国威的反应快如闪电。他一把将周文轩推到沙发后面,低声命令了一句“趴下别动”,然后猫着腰朝侧翼移动。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折叠刀,但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对方可能携带枪支,刀具在这种局面下不占优势。他需要别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倒地的啤酒瓶、散落的椅子、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的钢管。他弯腰捡起钢管,掂了掂重量,然后像幽灵一样从侧面绕了过去。
光头壮汉已经到了门前,正拿铁钳剪锁。他的一个同伙挡在他身后警戒,另一个正在驱赶还没跑掉的学生。陈国威蹲在一堆木箱后面,评估着三个目标的位置和距离,在心里画出了一条行动路线——先解决持枪的那个,然后是警戒的,最后是光头。
他正要行动,耳麦里突然传来黄炳耀紧张的声音:“陈国威,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听到了尖叫声!要不要支援?”
陈国威没法回话。因为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同一秒,仓库正门又冲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走路带风,马尾辫在彩灯下甩出一道弧线。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夹克,和平日里的校服形象判若两人,但陈国威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嘉怡。
她径直走向光头壮汉,步伐稳定,表情冷静,像一个走进会议室做汇报的公务员。光头壮汉转过身来,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谁?”
林嘉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夹,举到对方面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嘈杂的空气里。
“廉政公署。你们涉嫌非法侵入、意图盗窃。把工具放下,双手抱头。”
仓库里还剩下的人全都愣住了。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跑掉的学生张大了嘴巴,周文轩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像是见了鬼。
光头壮汉盯着证件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廉署?就你一个人?小姑娘,你是不是看电视剧看多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嘉怡动了。她的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扣住光头的手腕,向下一拧,与此同时左脚踢中他的膝弯,光头壮汉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甩棍应声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持枪的同伙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腰间,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枪柄,林嘉怡已经欺身而上,一记肘击精准地撞在他的下巴上,紧接着抓住他的手臂一个过肩摔,一百六十多斤的大汉像一袋土豆一样被摔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第三个同伙转身想跑,陈国威从木箱后面起身,一钢管敲在他后脑勺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够重到让他当场昏迷,又够轻到不至于出人命。
战斗在三秒内结束。
音乐早就停了。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两个歹徒躺在地上呻吟,一个昏迷不醒。光头壮汉被林嘉怡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嘴里还在不甘心地骂骂咧咧。
陈国威站在原地,钢管还握在手里。他看着林嘉怡,林嘉怡也抬起头看着他。彩灯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她的表情平静而坦荡,像是刚刚完成了又一项无聊的例行公事。
“廉署?”陈国威开口,声音沙哑。
“对。”林嘉怡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愧疚,“我父亲是林志远,但我是他的线人,不是他的女儿——至少在今晚的行动里不是。我们已经盯这个团伙三个月了,邮票只是他们手中的一个筹码,背后涉及的澳门赌债和校园高利贷才是真正的案子。”
“你是说……”周文轩从沙发后面站起来,脸色苍白,“你们早就知道了?”
“周文轩,你被人利用的整个过程,我们都有记录。”林嘉怡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这不怪你。你父亲的事情我们会依法处理,你的处境法官也会考虑。你今晚协助了我们,这算立功。”
周文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颓然坐回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陈国威扔掉钢管,朝林嘉怡走过去。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被很多人骗过——狡猾的罪犯、老练的卧底、精明的线人——但被一个女生从头骗到尾,这是头一回。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警察?”他问。
林嘉怡抿了抿嘴,然后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再是学生会的标准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一开始不确定。但你在天台上全身而退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后来体育课二十一个引体向上、篮球打爆校队MVP,我就基本确定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最关键的是,你在补习班上问我‘五十五度仰角初速每秒三百米的射程’——陈大文同学,没有任何一个普通学生会问出这种问题。你这跟直接在我面前亮警徽有什么区别?”
陈国威闭上眼睛,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相间的光透过仓库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交替闪烁的两种颜色。黄炳耀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了锅,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喊些什么,陈国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嘉怡:“所以补习班的事——”
“那个是真的。”林嘉怡打断他,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不管你是不是警察,数学还是要学的。下周二的讲义我已经准备好了,别想逃。”
陈国威愣住了。
外面的警笛声刺耳,脚下躺着三个昏迷的歹徒,周文轩在沙发上抱头痛哭,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催泪瓦斯的味道——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廉署的线人,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会主席,正在一本正经地通知一个飞虎队队长:下周二有数学补习。
他忽然笑了。
这是他穿上这身该死的中学校服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好,”他说,“下周二,306教室,不见不散。”
林嘉怡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