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四点半,圣育中学306教室。
陈国威这辈子执行过无数次高危任务——从旺角枪战到中环人质劫持,从公海反走私到边境反偷渡——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一间中学教室里,对着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学二次函数。
“所以你看,这个抛物线的开口方向由a决定,a大于零向上,a小于零向下。”林嘉怡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优美的曲线,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杯,“很简单对不对?”
陈国威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五秒:“为什么a小于零就要向下?”
“因为……因为这就是数学规律啊。”
“谁规定的?”
林嘉怡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来。她当了三年学生会主席,组织过无数次活动,调解过无数起学生纠纷,面对过各种奇葩问题,但“谁规定的二次函数开口方向”这个问题,她是头一回遇到。
“陈大文同学,”她放下铅笔,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在故意找茬?”
“没有,我是真的不懂。”陈国威的表情无比诚恳。他确实不懂。在他的世界里,抛物线是子弹的弹道,a不是系数是加速度,x和y不是坐标轴上的变量,而是他在地图上标记目标的代号。而弹道永远向下——因为重力永远存在,跟a是正数还是负数没有半毛钱关系。
林嘉怡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最终她叹了口气,换了一种策略:“这样吧,我们换个角度——你平时喜欢什么?游戏?运动?我们可以从你感兴趣的东西入手。”
陈国威想了想:“射击。”
“射击?”
“嗯,打靶那种。”
林嘉怡眼睛一亮:“太好了!那我们用弹道来讲二次函数!”她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假设你站在原点,子弹以一定角度射出,它的飞行轨迹就是一条抛物线。子弹的最高点就是函数的顶点,落地点的横坐标就是方程的解——”
陈国威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不是因为林嘉怡教得好,而是因为她说到了他熟悉的东西。他甚至能立刻在脑海中模拟出一条弹道——出膛速度、角度、空气阻力、落点偏差。那些数字和曲线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展开,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那如果是五十五度仰角,初速每秒三百米呢?”他脱口而出。
林嘉怡愣了一下,低头在纸上计算,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射程大约是八千六百米左右……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家里做体力活的。”陈国威面不改色地重复着自己的标准答案。
林嘉怡用一种“我信你才有鬼”的眼神看着他,但没有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题,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既然弹道你懂,那我们用这个思路做几道题试试。”
陈国威低头看着题目,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能下笔了。虽然速度很慢,虽然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但他确实在写,而且写的方向是对的。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像他第一次拆解一支狙击步枪——刚开始看着一堆零件头昏眼花,但弄懂了原理之后,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
林嘉怡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做题。教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操场上足球训练的喊叫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她的目光从草稿纸移到陈国威的侧脸上,看着他皱着眉头、咬着笔帽、额头上微微冒汗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陈国威头也不抬。
“笑你认真起来还挺可爱的。”
陈国威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头,用一种飞虎队队长审视可疑分子的表情盯着林嘉怡:“可爱?”
“呃,我是说……认真,挺认真的。”林嘉怡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学生会主席的从容,“你继续做题,我不打扰你了。”
陈国威低下头继续写,但心里警铃大作。他今年三十二岁,虽然对外宣称二十出头,但实际年龄比眼前这个女生大了将近一倍。如果被一个高中生用“可爱”来形容,那他的卧底生涯大概离暴露不远了。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林嘉怡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离开他。那种目光他很熟悉——在审讯室里,他见过无数次类似的眼神,带着探究、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你在观察我。”他突然开口。
林嘉怡没有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对,我在观察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正常。”
陈国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哪里不正常?”
林嘉怡掰着手指数:“第一,你说你是从深水埗转学过来的,但你说话完全没有那边的口音。第二,你说你成绩不好,但你今天体育课上做了二十一个引体向上,篮球单挑赢了校队的阿虎——你知道阿虎是全区高中篮球联赛的MVP吗?第三,也是最奇怪的——周文轩没有打你。”
“没打我有什么奇怪?”
“当然奇怪。周文轩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在学校里欺负新生是惯例,从初中到现在,没有一个新生能逃过他的保护费。你是第一个,不仅没交钱,还在天台上全身而退,然后又在篮球场上把他打得哑口无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身上有某种让他忌惮的东西。”林嘉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能让周文轩忌惮的东西,在这个学校里不多。”
教室里又安静了。陈国威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嘉怡,内心却在飞速运转。这个女生的观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中学生的水平,如果再让她这么追问下去,他的身份迟早要露馅。
他必须主动出击。
“你说完了吗?”他问。
“暂时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陈国威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度,“你对周文轩这么了解,是因为他是校董的儿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林嘉怡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微微收紧,瞳孔短暂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陈国威捕捉到了。
“我是学生会主席,”她很快恢复了从容,“了解全校同学的动态是我的职责。”
“是吗?”陈国威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那你应该也知道,周文轩最近在忙些什么。”
这句话是试探,精准得像手术刀。陈国威在观察林嘉怡的反应——如果她跟邮票失踪案有关,她的微表情一定会出卖她。
林嘉怡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反而直直地看了他三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让陈国威心里一沉。
“你不是转学生。”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国威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在桌下无声地握成了拳。他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局势评估——身份暴露、退路被堵、对方身份不明——如果这是一次真正的行动,他的下一步应该是制伏目标、控制场面、呼叫支援。
但林嘉怡的下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你是周文轩爸爸那边派来的人,对不对?”
陈国威愣住了。这完全不在他的预判范围内。
林嘉怡抱着手臂,表情得意得像一只抓到老鼠的猫:“别装了,我早就怀疑了。你转学的时间太巧了——就在校长办公室被盗之后第三天。你的身体素质一看就不是普通学生,更像是某种安保人员。而且你对周文轩的态度明显不是普通同学的忌惮,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观察他。所以答案很简单——你是校长派来监视周文轩的,对不对?”
陈国威用了整整两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在心里给林嘉怡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推理方向全错,但逻辑严丝合缝,如果他是校长派来的人,这个分析堪称完美。
“你猜对了。”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林嘉怡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校长怀疑他儿子偷了自己的邮票?”
“不好说,我只是负责观察。”
“那周文轩知道吗?”
“不知道。”
林嘉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既然是校长授意的,那作为学生会主席,我支持校方的工作。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配合我完成下个月的全校篮球联赛的筹办工作。”她笑得人畜无害,“我们学生会正好缺一个体育部的男生干事,你身手这么好,不用白不用。”
陈国威有一种被人趁火打劫的感觉,但他别无选择。林嘉怡的逻辑虽然是错的,但她掌握的信息足以给他的卧底行动制造麻烦。先稳住她,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行,”他咬牙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数学补习的事,今天到这里为止。”
“不行。”林嘉怡的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你刚才用弹道思维做了三道题全对,这说明你不是学不会,而是没遇到对的方法。补习继续,下周二的讲义我已经准备好了。”
陈国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这辈子被人威胁过无数次——持枪的悍匪、狡猾的走私犯、冷血的杀手——但被一个十七岁女生用数学讲义威胁,这是头一回。
他正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三下。这是黄炳耀给他的专用通讯器的信号,三下短震意味着“有紧急情况,立刻回复”。
“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身,大步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陈国威靠在墙角,压低声音对着衣领里的微型耳麦说:“讲。”
黄炳耀的声音难得正经了起来:“你上次说的那个酒店房卡,我查了。圣育酒店最近一周的入住记录里没有周文轩的名字,但有他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三天前,酒店二楼的咖啡厅,点了两份下午茶。”
“两份?”
“对,两份。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人去的。”黄炳耀顿了顿,“另外,酒店大堂的监控拍到他在电梯口跟一个成年男性碰面,那个人把一个小包裹交给了他。画面不太清楚,但那个包裹的大小,装一册邮票绰绰有余。”
陈国威的眉头拧紧了:“那个成年男性的身份能查到吗?”
“已经在查了,但你需要尽快找到邮票的下落。校长那边已经给了一周的最后期限,如果到时候还找不到,他就要把这件事捅到廉署去了——说是警方办案不力,要请廉政公署介入。”
“廉政公署管盗窃案?”
“他找的理由是‘怀疑有内部人员勾结作案’,你知道廉署那帮人,只要有举报就一定会查。到时候你在学校里的身份能不能保住,我可不敢保证。”
陈国威闭了闭眼睛。整个行动已经过去四天了,他的进展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周文轩确实可疑,但没有直接证据。邮票的下落依然成谜。而他的时间正在被数学补习班和篮球联赛筹备一点点蚕食。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又多了一个“校长派来的监视人员”的假身份,而那个精明的学生会主席显然打算充分利用这个把柄来使唤他。
“收到,”他说,“我会加快进度。”
他关掉通讯器,转身正要回教室,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周文轩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金色的房卡从他裤兜里露出了一角,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闪着微光。
“陈大文,”周文轩的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嘉怡的补习班上得怎么样?”
陈国威面不改色:“还行。”
“还行就好。”周文轩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劝你离她远点。林嘉怡这个人,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什么意思?”
周文轩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扔下一句话:“对了,周五晚上,学校后门的老仓库,有一个派对。来的话,说不定你会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
陈国威站在原地,大脑在飞快地运转。周文轩刚才的话里至少有四个信息点——第一,他知道林嘉怡在给自己补课。第二,他对林嘉怡有所了解,而且那种了解似乎不是同学之间的普通了解。第三,他在邀请自己去参加一个派对,而这个邀请在两人天台对峙和篮球交锋之后突然出现,显然不是单纯的示好。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有意思的东西”,这五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味道不太对。
陈国威回到306教室的时候,林嘉怡已经收好了书包。她看到他进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你去了十五分钟,就算是洗手间也够久的。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真的?”她歪着头看他,那个探究的眼神又回来了。
陈国威忽然想起周文轩刚才的话——林嘉怡这个人,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浑身上下散发着好学生光芒的女生,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周五晚上,学校后门的老仓库,你知道那里有什么派对吗?”他问。
林嘉怡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陈国威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闪过的那种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冰冷的、戒备的、随时准备迎战的神色。那种神色他见过无数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在那些真正危险的人物脸上。
然后那个表情就消失了,快得像没有出现过一样。林嘉怡重新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说:“不知道,我这种好学生怎么会知道那种派对?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
她拎起书包,朝门口走去,路过陈国威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会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教室里只剩下陈国威一个人,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黄炳耀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申请调查第二目标:学生会主席林嘉怡。”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还没做完的数学练习题。在二次函数抛物线的旁边,林嘉怡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秀丽——
“陈大文同学,你很聪明,但别忘了,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被人看穿。加油做题!^_^”
陈国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