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照在田埂上,蝉一直在叫。苏闲躺在竹椅上,斗笠盖着脸,呼吸很稳。草鞋挂在脚尖,一动不动。
三师兄躺在她旁边,手脚摊开,睡得很沉,嘴角还有一点口水。他快睡着了,分不清是他在晒太阳,还是太阳在晒他。
灶里的红薯翻了个身,外皮裂开,香味飘了出来。
就在这时,地面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像是有人从下面轻轻推了一下。草叶抖了抖,金纹闪出几个字又消失了。一只鸡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啄地,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接着,泥土裂开了。
不是炸开,也不是有声音,就是像墙皮掉了一样,一块块慢慢掀起来。枯根、碎石、蚯蚓的尸体被顶上来,然后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
手很白,不像活人的手。指甲缝里有苔藓,手指发青,掌心有厚厚的茧。这不是练功磨出来的,是坐太久压出来的。手扒开浮土,撑住地面,一个人从地下爬了出来。
是老祖。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传说他闭关了一万年,修的是“无为之道”,结果修成了最怕见人的性格——连门都不敢走,怕遇到人,怕打招呼,怕别人问他“你修成什么了”。
现在他就跪在十步远的地方,裤子破烂,身上裹着蛛网和发黑的落叶,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旧东西。他没说话,也不敢飞,哪怕他一根手指就能搬山倒海。
他慢慢抬起手,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想……留……下**
字是用手指刻的,深浅不一,“下”字还歪了一下,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写完他停下,头低着,肩膀微微动,不知道是喘气还是哭了。
风刮过田埂,吹起一点灰。
苏闲没动。斗笠没动,好像刚才的地裂只是鸡刨了两下。
可她的手指动了。
右手食指蹭掉了一点红薯渣,然后往上点了点额头。
草叶上的金纹立刻出现三行字:
**准入门槛**
怕晒|怕累|怕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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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很清楚,排得整整齐齐,像门口贴的通知。
老祖看着那行字,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瞳孔缩了一下,像第一次被人看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喉咙动了两下,最后只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重磕了个头。
声音很轻,像叶子落地。
磕完他没起来,也没往前走,而是慢慢往后蹭,挪到东南角的阴影里,缩成一团。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年——抖了抖,盖在头上,连脚都包住了。
像一个茧。
也像一座小坟。
但他胸口在起伏,呼吸越来越平稳。
这是他一万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睡觉。
苏闲还是没睁眼。
她的脚趾动了动,草鞋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白的脚踝。她没去管,就让它晒着。
远处,花脖子鸡走过来,在破布边停了停,闻了闻,咕了一声,转身走了。它没叫,也没引雷,像是接受了这人的存在。
三师兄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别……别卷我……”然后继续睡。
时间变得很慢,像被太阳烤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墙角的破布动了一下。
老祖醒了。
不是惊醒,是自然醒。他掀开一角布,眯眼看天,阳光刺眼,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没躲。他看向竹椅那边,苏闲还是那个样子,斗笠盖脸,脚晃着,好像根本不知道他来过。
他慢慢坐直,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不动。
不是打坐,也不是练功,就是坐着。
像个终于插上电的充电宝。
苏闲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你比三师兄安静。”
老祖一僵,差点又要趴下。
“不用跪,也不用磕。”她补了一句,“我嫌吵。”
老祖慢慢松了肩,抠了抠膝盖上的泥,没说话。
“你闭关多久?”她问。
“……一万三百四十七年。”声音沙哑,像门坏了。
“哦。”她应了一声,“怪不得身上长蘑菇。”
老祖低头一看,袖口真冒出一朵小白伞,赶紧掐掉了。
“那你怕什么?”她又问。
老祖沉默了很久,久到蝉都换了新的一批。
“怕……见人。”他终于说,“怕说话。怕别人问我‘你修成什么了’。怕……怕我其实什么都没修成,只是躲得太久。”
苏闲“嗯”了一声,像听了个普通的事。
“那你现在算不算出来了?”
“……出来了。”
“怕不怕晒?”
“怕。”
“怕不怕累?”
“怕。”
“那你还挺合适。”她说,“比我鸡棚里那群元婴鸡都省心。”
老祖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
苏闲抬手,弹了一下。
一片草叶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老祖脚边,上面浮现两个字:
**编制:待定**
**待遇:免说话**
老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捡起来,小心夹进破布里,像收起了人生第一张录取通知。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
这次,睡得更沉了。
苏闲翻了个身,斗笠掀起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她看了一眼墙角,又看了一眼三师兄,最后看向灶台。
红薯快熟了,外皮焦黑,糖汁冒泡。
她手指蜷了蜷,沾着红薯渣的指尖蹭了蹭草席。
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风吹过,掀了掀斗笠,吹散了地上的字。
但已经没人需要看了。
因为真正的咸鱼,不需要证明自己在躺。
他们只要躺着,世界就会绕过来。
老祖在墙角睡着,破布裹身,呼吸平稳。
三师兄在田埂上躺着,口水快流到耳朵边。
花脖子鸡蹲在篱笆上,头顶冒烟,偶尔打个盹。百里外的雷云转了一圈,没意思,散了。
苏闲的草鞋掉了。
一只挂在脚趾上,另一只滑到地上,离脚三寸远。
她没去捡。
也不用捡。
三寸,也是躺的一部分。
蝉还在叫。
阳光还在晒。
红薯还在冒糖浆。
老祖的破布微微鼓动,像是在做梦。
也许梦里,他走进了一间茶馆,点了一碗茶,不说一句话,坐在角落,看人来人往。
然后醒来,发现这不是梦。
他已经在了。
苏闲的指尖又动了动。
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但草叶金纹悄悄浮出一行小字,只有蚂蚁能看清:
**社恐胜卷王,今日战绩+1**
字晃了两下,被风吹没了。
她翻了个身,斗笠重新盖住脸。
手指垂在竹椅边,沾着红薯渣,没擦。
这座山,又要多一个不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