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很晒,田埂上热得很。苏闲躺在竹椅上,斗笠盖着脸,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灶膛里烧过千年灵芝,现在只剩一点焦味,混在风里,被烤红薯的香味盖住了。
二师兄还蹲在灶边,眼睛盯着铁叉上的红薯,一动不动。他没走,也没说话,就守着那口吃的。他的影子比上午短了些,时间确实过去了,但他好像还停在刚才。
山脚下的小路上突然传来“咔”的一声。
是踩断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连蝉都懒得叫的午后,这声音就像在耳边炸了个响。
接着又是几声,脚步越来越近,走得急,又像站不稳。
路边的藤蔓动了一下,草叶上亮出三行字:
**宝物免进**
**火源禁带**
**别想烧我柴堆**
字还没散,就被一个人踩乱了。
那人冲得太猛,差点撞进鸡棚。他在二十步外停下,腿一软,扑在地上,扬起一阵土。他没抬头,先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断断续续。
他穿着长老级别的法袍,现在袖子破了,腰带松了,玉佩也不见了。背上背着一块青铜阵盘,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很多次。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指缝里渗出淡金色的血——那是灵脉受伤才会有的。
他趴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脸上全是汗和灰,左眼到下巴有一道泪痕,把脏脸划出一条干净的线。
他看向竹椅,嘴唇发抖,终于喊出一句:“师……师姐。”
声音很哑。
苏闲没动,斗笠也没动,像睡死了。
那人咬咬牙,用手撑地,慢慢跪坐起来。他把背上的阵盘点下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他把阵盘放在青石上,双手举过头顶,像献东西一样。
然后他又趴下,额头贴地,磕了一个头。
“我不是来求丹药的。”他声音发抖,“也不是来问功法,更不是来诉苦……我是来逃命的。”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土坑。他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呜咽,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哭出来。
“我布了三万六千座阵,每一座都用心做了。可他们说不够,要加九重反噬阵;我熬了七七四十九天,把灵力榨干又重练,可他们说太慢,要我一天破三境……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抬起满是泪的脸,看着竹椅:“师姐,我不想卷了……我不想当什么‘阵法第一人’了……我想躺着,想晒太阳,想吃一口不用算灵力的饭……”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知道你讨厌麻烦,知道你不想管人……可我没地方去了!大师兄写检讨睡鸡棚,二师兄拿千年灵芝当柴烧……他们都疯了,可我现在觉得……疯得好!”
他一边哭一边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想去争首席,不想听掌门说‘宗门靠你’,不想半夜醒来还在背阵法……我就想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什么都不做,行不行?”
他趴在地上,不再抬头,就在等。
等一句拒绝,等一句嘲讽,等一个“滚回去”。
可什么都没来。
蝉还在叫,风吹着,红薯在灶里滋滋冒糖。
过了很久,竹椅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斗笠掀开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半睁着,没什么神,像是刚醒。它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移开,落在旁边的草上。
草叶上浮现新字:
**今日伙食:红薯(限量)**
**申请方式:自备甜度**
**审核标准:别吵我睡觉**
字一闪就没了。
接着,那只眼收回,淡淡说了句:“你比二师兄识相。”
地上那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竹椅。
苏闲没看他,只是轻轻点头:“进来吧。”
三个字,轻得像风。
可对三师兄来说,像雷劈进心里。
他愣住,眼泪挂在脸上,嘴张着,说不出话。
“真……真的?”他结巴了,声音发虚。
苏闲闭着眼,抬脚。
草鞋尖轻轻踢了踢旁边空地,动作随意:“地上暖,躺着就行。”
三师兄呆住。
他看看那块地,又看看自己脏手和破衣服,本能想说“弟子不敢”。
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想起昨晚最后一次布阵——站在高空中,双手结印,灵力割经脉,下面十万弟子看着他。那时他以为那是荣耀。
现在他只想躺下。
不是跪,不是站,不是飞。
就是躺。
他慢慢爬过去,动作僵硬。他在那块地上小心侧身躺下,手不敢全放,肩绷着,背弓着,像等着被打。
苏闲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别绷着,一绷就卷。”
三师兄浑身一震。
“绷”这个字,像钥匙,打开他心里的锁。
他猛地松肩,手啪地摊开,腿也放松,整个人像化了的雪,慢慢陷进土里。
阳光照在脸上,不刺,暖烘烘的,像小时候盖的棉被。
他眨眨眼,又掉一滴泪,但这回不是委屈。
他笑了。
眼角有泪,嘴角咧到耳根。
“原来……可以这样啊。”他小声说,只有自己听见。
远处,二师兄偷偷看了眼新来的师兄,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灶灰,默默把屁股挪了半寸,给红薯多留点火。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不是羡慕,是觉得,自己没来错。
山风吹过,有点凉。
苏闲翻个身,斗笠重新盖好,草鞋晃两下,挂在脚上。
她手指垂在椅边,指尖沾着一点红薯渣,没擦。
三师兄躺着看天,云慢慢飘,像谁家晾的棉絮。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第一次,呼吸这么顺。
不用掐时间,不用算灵力,不用听训话,不用看别人竞争。
就躺着。
真好。
正想着,鼻子闻到一股香。
不是药香,不是灵气,是红薯。
刚翻面的那只,皮裂了,糖汁往外冒,滴在炭上,“滋啦”一声,香味炸开,顺着风飘到他面前。
他忍不住吞口水。
可他不敢动。
也不敢问。
就躺着,眼巴巴看着灶台,像条晒太阳的狗。
二师兄瞄他一眼,默默把铁叉转了个角度,让香味多飘两步。
三师兄鼻子一酸。
不是感动。
是馋。
但他笑了。
比刚才还开心。
因为他知道,在这儿,饿了能等吃的,哭了没人笑话,累了就能躺下——
就算摆烂,也不用道歉。
小路安静了。
草叶上的字闪了闪,像在打哈欠。
风吹过田埂,掀了掀苏闲的斗笠,露出她嘴角一点点弯。
然后,一切安静。
蝉叫,阳光照。
三师兄闭上眼,手脚摊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或者,像终于活过来了。
灶里的红薯又翻个身,壳金黄,香气飘满山。
草叶上浮现新字:
**养老院首徒:已录取**
**编制:咸鱼序列001**
**待遇:免检讨,享日晒**
字晃两下,被风吹没。
苏闲在竹椅上换姿势,手指蜷了蜷,沾着红薯渣的指尖蹭了蹭草席。
她没睁眼。
但她知道,这座山,又要多一个不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