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山里还有雾气。田埂上一张竹椅歪着，上面躺着个人影。斗笠盖住脸，一动不动，只有脚趾偶尔抽一下，像是梦里被蚊子咬了。
鸡棚的灯刚灭，大师兄写的检讨还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他昨晚睡前想的是：明天烤红薯，得多加点糖。
但现在没人想糖的事。
天上裂开一道缝，一道青色光落下来，砸在山脚的小路上。几片叶子跳了跳。来人落地很轻，可藤蔓还是绷直了，草叶上突然亮出三行字：
**宝物免进**
**火源禁带**
**别想烧我柴堆**
那人站住，低头看看怀里捧着的玉匣，苦笑：“连灵草都不让带？这山比掌门还难进。”
他收起飞行法器，把剑往后一背，关掉防护罩，老老实实走路。每走十步就停下，双手合十，说一句：“旧日同门，无战意，求见师姐一面。”
草叶闪了闪，像认出了他，慢慢让开一条路。
他走得慢，但没停。衣服沾了露水也不管。他知道苏闲不喜欢吵，更讨厌有人飞来飞去显摆。
以前她在山上就说：“飞那么高，是怕别人看不见你？”
他不是来显摆的。
他是来投奔她的。
二师兄走到田埂尽头，在离竹椅二十步的地方站住。
他没再靠近，双手捧出玉匣，声音恭敬：“师姐，这是我找了很久的东西——千年灵芝，长在寒潭石头缝里，吸收月光长大，炼成丹能帮人突破元婴！”
竹椅上的人没动。
斗笠下露出半截鼻子，轻轻抽了两下，像闻到怪味。
接着，苏闲翻了个身，坐起来。动作很慢，像煮烂的粥。她一手扶椅子，一手把斗笠推上去一点，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
她没看玉匣，只盯着二师兄的脸，声音哑：“又是来求收留的？”
语气和昨天问大师兄的一样。
二师兄心里一紧，赶紧点头：“是。我愿意守鸡棚，扫地劈柴，只要有个地方住就行。”
苏闲打了个哈欠，伸手：“拿来。”
“啊？”二师兄愣住。
“盒子。”她翻白眼，“你当我看不见？还是觉得我隔着斗笠能看清里面？”
二师兄连忙双手递上玉匣。
玉匣温润，雕工精细，锁扣贴着三道封灵符。
他解符时手都在抖——这是他拼了命换来的宝贝，闯过七层毒瘴，躲过九头寒潭蛟，才从水底岩缝抠出来的。
盒盖打开。
一股清香扑来，带着寒潭的湿气，让人头脑清醒。
灵芝通体雪白，伞状菌盖边缘泛银光，根须缠着一块黑石，隐隐有灵气流动。
二师兄满脸期待：“师姐，这要是炼成‘归元丹’，能让人断骨重生，枯脉复原，哪怕……灵根毁了，也有三成机会重新长出来！”
苏闲看了一眼，皱眉：“太湿，放灶台占地方。”
说完她站起来，拎着玉匣往屋后走。
二师兄傻了：“师、师姐？您这是……？”
她没理他，走到土灶前，掀开灶门，里面还有昨夜烤红薯的灰。
她顺手把玉匣扔进去，“啪”一声砸在柴堆上，灵芝滚出来一半，银光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抽出一根稻草，吹了口气。
火“呼”地燃起来。
那株千年灵芝躺在最上面，火苗舔上来时，发出“噼啪”声。
香气变了。
不再是药香，而是焦味，混着点烤蘑菇的味道。
苏闲站在灶前闻了闻，摇头：“不如烤红薯香。”
她转身回田埂，躺回竹椅，翘起脚，草鞋挂在大脚趾上晃。
二师兄站着不动。
手里空匣还捧着，有点热。
他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心疼灵芝——虽然确实心疼——而是震惊。
他们眼里的救命宝物，在她眼里连柴都不如？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是外门弟子，偷偷溜进丹阁抄方子，撞见苏闲坐在炉前嗑瓜子。
他跪下求她教炼丹，她眼皮都没抬，说：“丹？不就是火候加材料？你家灶台也能炼。”
当时他以为她是敷衍。
现在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而且，她不是敷衍他，是敷衍整个修仙界的规矩。
他低头看着空匣，手指发麻。
这不是求收留。
这是来参加一场世界观崩塌课。
中午快到了，阳光照上田埂。
苏闲已经睡了一觉又醒，醒了又想睡。她翻身把斗笠拉下来盖住脸，嘟囔：“谁再吵我午休，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自然淘汰’。”
二师兄还在原地站着。
二十步外，像根木桩。
他没走，也不敢走。
走了显得不够诚心，不走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想写检讨，屋里没笔；想扫地，咯咯哒早上刚清过鸡粪；想劈柴，灶里那灵芝还没烧完，他怕自己一斧头下去，把最后一点灰也刨没了。
他只能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荒山的土味，还有……一丝甜香。
是他闻错了吗？
他猛吸一口——是红薯！
有人在烤红薯！
他猛地转头看向土灶。
灶门开着一点，火光照着破墙。一根红薯被铁叉穿着，架在火上烤，表皮鼓泡，糖汁顺着裂缝往下流，滴到炭火上“滋啦”响。
香味一阵阵飘出来。
比刚才灵芝的香好闻一万倍。
二师兄鼻子一酸。
不是感动，是饿的。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为了抢灵芝，他在寒潭底下憋气两个时辰，出来就一路飞，连口水都没喝。
现在，他就站在这儿，看着人家用千年灵芝当柴，烤红薯。
还烤得特别香。
他终于明白大师兄为什么甘愿睡鸡棚写检讨。
这不是赎罪。
这是活着。
一种在彻底崩溃前，抓住最后一丝理智的努力。
他低头看着手中空匣。
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抖，差点流出泪。
他把空匣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盘腿坐下。
不求了。
不写了。
不炼丹了。
他就坐这儿，等红薯熟了。
说不定，她心情好，能分一口。
苏闲在竹椅上翻了个身，斗笠滑下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她看了眼蹲着的二师兄，又看了眼灶里快成灰的灵芝，小声嘀咕：“这届师兄，一个比一个懂事。”
她闭上眼，呼吸平稳。
灶火“噼啪”一声，最后一块灵芝变成焦炭，滚进灰里。
红薯翻了个面，外壳金黄，香味飘满整座山。
山脚小路上，草叶微微闪，新冒出一行字：
**今日伙食：红薯（限量）**
**申请方式：自备甜度**
**审核标准：别吵我睡觉！
风吹过，字迹晃了晃，像在打哈欠。
二师兄抬头看了眼竹椅。
苏闲已经睡着，斗笠盖脸，草鞋晃悠，一只手垂在边上，指尖还沾着昨晚的红薯渣。
他忽然觉得，这座山也没那么难进。
只要你别把“宝物”当宝物。
只要你愿意承认——
在这里，红薯真的比灵芝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