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山上,露水还在草上挂着。
苏闲醒了。
她不是被吵醒的。村里人都不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忍着。
她也不是饿醒的。腰上的布袋里还有一块红薯,昨天吃剩的,压在肚子上挺舒服。
她是被一种感觉吵醒的:有人在往她的山上来。
准确说,是有人想穿过那片闪着金纹的野草坡。
她没睁眼,只是闻了闻风里的味道。除了泥土和雾气,还有汗味、灵力波动,还有……烤红薯的香味?
“又来?”她咂了下嘴,翻了个身,斗笠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双懒得睁的眼睛,“这批人,怎么比鸡起得还早?”
山没动静,但苏闲知道它不欢迎这个人。
藤蔓在坡上动了动,像是拦路;草叶尖亮起金光,排成几个字:非请勿入;连地上的蚯蚓都排成一列,头朝外,屁股对着山顶,像在赶人。
可那人没走。
他穿着旧门派长袍,背一个竹篓,走路很慢,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双手合十,低声说:“旧日同门,没有敌意,只想见师姐一面。”
说完,草叶上的金光闪一下,好像在检查他是不是真的没恶意。
确认后,草才让开一条小路。
他继续走。
第五次停下时,他膝盖一软,跪了一下,马上又站起来,怕吵到田边那个趴着的人。竹篓晃了晃,一颗红薯滚出来,卡在石头缝里。
他没去捡。
只能看着那颗红薯躺在那里,沾着泥,像个土块。
终于,他在离苏闲二十步远的地方站住,放下竹篓,手垂着,呼吸放得很轻,怕吹乱她斗笠边的一根草。
苏闲这才慢慢坐起来。
动作不大,但整个山坡的空气好像松了一下。她挠了挠耳朵后面,打了个哈欠,把斗笠往后一推,露出脸。
眼睛懒洋洋的,皮肤偏黑,嘴角还有一点昨晚的红薯渣。
她没看他,目光直接看向竹篓。
“带吃的了?”她问。
大师兄喉咙动了动,点头:“自己烤的,还热着。”
“哦。”她伸手,从竹篓底下拿出一个红薯,掂了掂,皱眉,“太小,没烤透。”
说完,咔嚓咬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水太多,不够粉,没甜味,焦皮太薄,谁烤的?应付事呢?”
大师兄脸色一白,低头:“……我烤的。”
“你?”她斜他一眼,“当年闭关三年研究功法的大师兄,现在亲自烤红薯了?”
“是。”他声音低,但稳,“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我自己种、自己挖、自己烤,三天三夜守着火,一步没离开。”
苏闲又咬一口,嚼得慢,眼神发呆,像是在尝味道,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摇头:“血缘还在,但不够甜,不算真心。”
大师兄身子一僵。
她把剩下的半块红薯一扔,丢向鸡棚。
咯咯哒立刻冲出来,翅膀一扑,接住红薯,开始啄,边吃边抬头叫:“嗝、嗝!”
苏闲拍拍手,看向大师兄:“你还站这儿干嘛?等我留你吃饭?”
“我……”他吞了下口水,“我想留下。”
“留哪儿?”
“鸡棚东边有席子,我能睡。”
“哦。”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随便你。不过——”她指了指咯咯哒,“管好它,乱叫就啄你。”
咯咯哒立刻站直,单脚立正,瞪着大师兄,像在说:你敢打呼,我就掏你鼻子。
大师兄没动,反而松了口气,好像终于完成了什么事。
他弯腰,把竹篓里的红薯一个个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田边,像放祭品。然后走向鸡棚,拉开那扇吱呀响的破木门。
里面一股鸡粪、干草和蛇皮的味道。
墙上挂着一圈蛇蜕,说是防虫用的,风吹得晃,影子在地上像蛇在爬。
角落有个矮桌,上面放着一块干裂的砚台,一支秃笔插在竹筒里,旁边堆着小孩练字的废纸,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坐下,铺纸,磨墨。
笔刚落下,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写,就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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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头顶,鸡棚的瓦片烫了。
苏闲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脚翘着,草鞋挂在脚趾上晃。
她手里拿着新挖的红薯,用小刀削皮,削下来的皮一弹,飞进鸡群。
咯咯哒一边吃一边斜眼看鸡棚,隔一会儿就过去一趟,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大师兄低头写字。
灯还没点,白天不能浪费油。他借着门缝的光写。已经写了三张纸,字很工整,内容一样:
>“我不该劝你回山。”
>“我不该觉得努力就能振兴宗门。”
>“我不该认为你退隐是逃避。”
>“我不该在你休息时传消息催你。”
>“我不该带掌门来闹。”
>“我不该……以为勤奋就很了不起。”
写到这里,他停了。
窗外传来咯咯哒一声“咕”,像是在说:别偷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汗水从额头滑下,滴在纸上,化开一个墨点。他没擦,就在旁边写小字:“这是悔恨的眼泪,不是汗。”
忽然,笔顿住了。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他认得这个节奏——是苏闲。
他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苏闲只是路过。
她去井边打水,提着桶走过鸡棚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她顺手把墙上的蛇蜕往下拉了一截,正好挡住门缝最后一点光。
里面一下子黑了。
大师兄握笔的手收紧了。
他知道,这是警告:别看我。
他低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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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把山染红了。
苏闲坐在门槛上吃晚饭——还是红薯,这次是蒸的,配一小碟咸菜。
她吃得慢,眼睛半眯,像只吃饱的猫。
咯咯哒蹲在她脚边,毛蓬松,偶尔甩头赶苍蝇。
鸡棚那边,灯亮了。
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映出一个人影,一直低头坐着,没动。
她吃完最后一口,抹了嘴,朝鸡棚喊:“写完了吗?”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碰地。
接着,大师兄走出来,弯腰行礼:“写了八百二十三字,明天补完。”
她点点头:“行。记得收好墨汁,别洒地上,咯咯哒今天刚洗过羽毛。”
“是。”他低头答应,声音哑了。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图什么?”
他愣住。
“图宗门变强?那你该去找掌门。”她歪头,“图自己有面子?你以前比我还能拼,现在在这儿写检讨,有意思?”
他沉默一会儿,说:“我只是……想让你承认我是你师兄。”
“哦。”她站起来,拍拍裤子,“那你得先让我觉得你比红薯甜。”
说完,转身进屋,关门声很轻。
大师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鸡棚,蛇蜕哗啦响。
他回头走进棚里,熄灯前,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
>“我愿写一千字,换一次‘甜’的机会。”
然后躺上草席。
席子硬,硌人,还有鸡屎味。
但他睡得很踏实。
因为就在他闭眼时,远处田埂传来一句模糊的话——
“明天……别叫我起床。”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他知道,只要她还在睡,这座山就不会倒,世界就得围着她转。
而他,能守在这片阴影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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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进鸡棚,落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
墨还没干,反着光,像一片凝固的心意。
棚外,咯咯哒蹲在屋檐下,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轮流值班。
它时不时低头,用嘴理理胸前的毛,那里还沾着半点红薯渣——是苏闲扔的那半块,它特意留着没吃完。
主人给的东西,要慢慢吃。
山很安静。
草叶上的金纹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风吹过田埂,掀动苏闲窗前的布帘,她翻身,把斗笠盖回脸上。
新的一天还没开始,但她已经说了:不想醒。
大师兄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压住了一声咳嗽。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漏下的月光,心想:
明天,得多加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