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自己左手。
指尖还沾着尸腔渗出的胶状物,干了,发灰。它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死皮,抠不掉,也不脱落。刀尖挑起一角,举到烛前,火光一跳,那东西微微卷边,像是活的。
陆昭站在门口,披风半遮脸。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门外。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夜色压着太平司的门檐,青石阶下影影绰绰,有脚步声上来,不急,但很重。铁靴踩地,一声比一声硬。
我知道是谁来了。
玄清宗的人不会只派个传话弟子。他们要的是结果,不是商量。
我没有收刀。拇指从刀根慢慢滑到尖端,一次,二次,三次。动作轻,几乎看不见,但指腹能感觉到刀脊上那一道细微的磨痕,是昨夜解剖时蹭上的骨渣留下的。
门外风停了一瞬。
长老立在台阶最高处,黑袍翻动如鸦翼,身后几个弟子列成一线,腰佩长剑,手按剑柄。他没看陆昭,目光直接穿过门廊,落在我身上。眼神像钉子,要把我钉在原地。
他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枚玉简。
下一刻,他五指收紧。
“啪”地一声脆响,玉简在他手中断成两截,碎片落地,滚过门槛,停在离我脚尖不到半尺的地方。
这是修仙界最狠的通牒。不是警告,是最后期限。三日内若不出结案文书,太平司将失去律法庇护,等同于野衙门,日后任何案件都不得插手,连查案权都会被收回。
陆昭终于动了。
他走出门廊,空袖垂在风里。弯腰,捡起半片玉简,吹去尘土,放进怀里。动作慢,但稳。他抬头,声音不高:“案子没查完。”
长老冷笑:“你一个断臂残职,守着个敛尸人,还想翻天?”
“我不是为翻天。”陆昭说,“我是为结案。”
“结案?”长老声音陡然拔高,“陆川是我玄清宗内门弟子,死因明确,自刎于静室,现场无外力痕迹,尸身完整,灵脉闭合——你还想怎么查?”
我没说话。我蹲下身,用刀尖拨开那半片碎玉简。玉质温润,断裂面光滑,显然是被灵力精准震裂。但这不是重点。我在看玉简背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呈螺旋状,和我在陆川指甲缝里发现的粉末纹路一致。
我记下了。
站起身时,袖中铁瓶贴着手臂外侧,微温。那是我从尸体上刮下的蓝色粉末装进去的。瓶身刚入手时冰凉,现在却像捂热了。
长老忽然开口:“你手下的蝼蚁,也配碰我宗弟子尸身?”
我还是没答。
他盯着我,眼里没有怒意,只有轻蔑。这种人见得多了——宗门出身,自认高人一等,把太平司当摆设,把敛尸人当扫地的。他们不怕证据,怕的是有人敢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烧过的胶状物留下一点焦黑,粘在指节侧面。我用刀背轻轻刮了一下,它卷成一小团,落在地上,没化,也没散。
远处钟声响起,三响。
太平司闭门时限快到了。
长老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弟子们紧随其后,铁靴踏地,节奏整齐。他们走过那枚碎玉简,没人弯腰捡。它就躺在那儿,像一道割裂的口子。
风又起。
我听见檐角铜铃晃了一下。
陆昭没动,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回头。他看着我,嗓音沙哑:“你想查?”
我点头,没抬头。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旧木牌递来。木色发乌,边角磨损,正面刻着“藏书房”三字,背面写着“非经许可,不得外借”,字迹模糊,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去第三层。”他说,“能进的书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我接过木牌,入手沉,带着陈年木头的潮气。它常被使用,也常被藏匿。
陆昭没再多话,转身回了内堂。门关上,灯未亮。
我站在原地,拇指再次摩挲刀背,三次。
然后转身,朝长廊走去。
青石长廊两侧挂灯笼,昏黄的光贴着墙照下来,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得很慢,右手插在袖中,手指反复擦过刀脊。每一步都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对不上频。
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女子,穿青云宗弟子服,袖口绣银鹤纹,手里拿着本薄册,正低头翻看。她听见脚步,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瓷瓶上。
我察觉到了,脚步没停,但放慢半步。
她合上册子,轻声问:“你从尸体上取下的东西……也能当证据?”
我停下。
她站的位置刚好在檐下,头顶悬着一盏小灯,光线斜照她半边脸。眉目清淡,眼神却不避不让。她不是随口一问,是真想知道。
“我叫姜璃。”她说,“你在用一种……没见过的方法。”
我没答。
她没追问,也没笑,只是静静看着我。风吹动她的衣角,也吹动檐角铜铃,叮的一声,很轻。
我把瓷瓶往袖中藏了藏。
抬脚继续走。
她没拦我,也没跟上来。我走过拱门时回头瞥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望着我这边,手里册子没再翻开。
前方拱门后,一盏孤灯亮着。
门楣上两个旧字:藏书。
我伸手推门,指节碰到底部木框时,听见身后轻响。
回头,无人。
只有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那枚碎玉简上。
枯叶停住,不动了。
碎玉简的断裂面朝上,像一张没闭合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