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灌满他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低头的旗。
他拉着铃儿,步履踏过湿滑的青石板路,每一步都沉得像是要将脚印烙进这仙宗的土地里。
心跳如擂鼓,胸腔里那团撕碎《血脉天赋论》后燃起的火,非但没有随着远离明理堂而熄灭,反而被沿途那些或惊惧、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添了柴薪,烧得更旺,更躁。
穿过外门弟子聚居的杂乱区域,绕过几座荒芜的灵药园,前方山势渐陡,云雾自谷底升腾,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悬剑崖到了。
那座破败的庭院静静蜷在崖边,灰扑扑的,像一块被时光啃噬殆尽的旧伤。
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不出半点活气。
“哥……”铃儿被他攥得有些疼,小声唤了一句,脚下步子慢了下来。
她仰头看着哥哥绷紧的侧脸线条,看着他眼中那团尚未平息的、混杂着愤怒与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火焰,心底有些发慌。
陆野脚步一顿,低头,看到妹妹小脸上的不安与担忧。
他深深吸了一口悬崖边冷冽潮湿的空气,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往下压了压,松开了手。
“进去等我。”他的声音比预想的沙哑,“别乱跑。”
“哥,你要去哪?”铃儿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松。
“后山。”陆野目光越过妹妹的头顶,投向庭院后方那片被浓雾吞没的嶙峋山石,“我需要……静一静。”
他没再多说,轻轻掰开妹妹的手指,转身便朝后山方向走去。
步伐很快,近乎逃离,既是逃离明理堂那些人的视线,也是逃离胸中那股快要将他撑爆的、无处宣泄的躁动。
“陆野!”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侧方传来,带着急切。
苏晴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素净的灰袍在晨风中微荡,她脸上没了平日的轻松笑意,眉头紧蹙,几步拦在陆野身前。
“你疯了?现在不回屋躲着,还往后山跑?”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急,“严夫子那老古板气得快炸了,明理堂的警钟都敲了!执法堂的人肯定很快就到!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想办法周旋,不是——”
“让开。”
陆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片翻涌的雾气上。
“你听我说!”苏晴难得强硬,伸手想拉他胳膊,“撕《血脉天赋论》是多大的事你知道吗?那等于当众打宗门的脸,打所有笃信血脉正统之人的脸!别说垂云一脉保不住你,就是燕师叔回来也——”
“我说,让开。”
陆野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苏晴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藏着隐忍与不甘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近乎冰冷的火烬。
火烬之下,是某种决绝,是某种不惜焚毁自身也要向前的执拗。
那不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的莽撞,而是深思熟虑后、踏过某条线便绝不回头的背水一战。
苏晴喉咙一哽,想说的话全堵在了那里。
陆野不再等她回应,侧身,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衣角掠过她的指尖,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苏晴僵在原地,看着他径直走向后山浓雾的背影,挺直如枪,决绝如刃。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山的雾更浓,水汽沉甸甸地悬在空中,吸进肺里,冰凉一片,带着泥土与腐朽草木的腥气。
碎石路崎岖难行,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犬牙交错,仿佛远古巨兽沉默的骸骨。
水声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动,渐渐化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转过一道被藤蔓覆盖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自百丈高的悬崖断口处奔腾而下,银练般砸入下方幽深的水潭,激起漫天碎玉般的水雾,轰然之声直冲云霄,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颤。
瀑布旁有块相对平坦的巨石,石面被水流常年冲刷,光滑如镜,积着浅浅一层冰凉的水膜。
陆野走到巨石边,停下。
轰鸣的水声灌满了耳朵,隔绝了身后的一切声响。
水雾扑打在脸上、身上,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冰冷刺骨。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仰头,望着那道仿佛自天河倾泻而下的磅礴水柱,胸膛剧烈起伏。
那股气还在。
撕书时灼烧血脉的躁动,严夫子惊怒交加的斥骂,周围弟子或恐惧或鄙夷的目光,燕不弃那句“在‘稳固’中生存”的告诫,还有断锁石碎片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冰冷悸动……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在他四肢百骸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憋得他浑身骨节都在嘎吱作响。
稳固?
像那些笃信血脉、敬畏天道、将《血脉天赋论》奉为圭臬的“聪明人”一样,低下头,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夹缝里苟且求存?
他做不到。
从荒野里为了半块饼子与野狗搏命那一刻起,他就学不会“低头”这两个字怎么写。
陆野猛地抬手,抓住湿透的衣襟,用力一扯。
“嗤啦——”
本就单薄的粗布上衣被他硬生生撕开,露出少年略显单薄却线条分明的上身。
皮肤在浓重的水汽和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肋骨清晰可见,但紧绷的肌肉下,仿佛蕴着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原始的力量。
他没有犹豫,一步踏出,跃入巨石边缘奔腾而下的水流之中。
“轰——!”
冰冷的激流瞬间将他吞没。
那不是寻常溪水的清凉,而是裹挟着从高崖坠下的千钧之力,像无数根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头顶、肩背、胸膛!
水压挤迫着口鼻,瞬间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
水流疯狂撕扯着他单薄的身体,脚下的岩石滑不留足,他几乎是立刻就被冲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后方一块凸起的岩角上。
剧痛传来,尖锐而清晰。
陆野闷哼一声,喉咙里灌进几口冰凉的水,呛得他肺叶火辣辣地疼。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稳住了身形,没有被水流冲走。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湿滑的岩石上,任凭那道狂暴的银练从头顶肩背碾压而过,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起阵阵麻木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刃在反复切割。
冷。痛。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方才在体内奔腾的躁动,似乎被这极致的外部刺激强行压制下去,缩回了某个角落,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
还不够。
陆野猛地吸了一口气,顶着几乎要将他脊柱压断的水流,直起身,将整个胸膛暴露在最猛烈的水柱之下。
“砰!”
仿佛被重锤正面击中,他身体剧震,胸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喉头一甜,一丝腥咸涌上,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就是这种感觉。
近乎自虐的痛苦,让他纷乱的思绪被强行压缩,只剩下最本能的感知——痛,冷,以及水声。
在这片纯粹的感官地狱里,那股被压制下去的躁动,反而变得隐隐约约,更加……可感。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意念像是在泥泞的沼泽中艰难跋涉。
他试图去捕捉那股力量,那股在撕碎《血脉天赋论》时,从断锁石碎片中涌出、与他血脉共鸣的灼热,那股让他敢于直视严夫子、敢于撕书的底气。
没有。
体内空空荡荡,只有被冷水冻得近乎僵硬的经脉,和水流冲击下无处不在的痛楚。
“破法之力……”他于心底低喃,右手下意识攥紧。
掌心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断锁石碎片一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此刻,那漆黑的石头表面,已被水流冲刷得更加幽暗,那几道燕不弃留下的封印纹路,在掌心微弱的体温下,似乎比昨夜更加黯淡了一丝。
是幻觉吗?
陆野不管。
他将所有意念集中于掌心,集中于那枚碎片,脑海中疯狂回放着昨夜在厢房中,指尖触及碎片核心,幻象奔涌,灰黑色气流(破法之力)觉醒的瞬间。
“出来……给我出来!”他在心底嘶吼。
或许是意念的牵引,或许是掌心碎片的回应,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从碎片深处传来,顺着掌心皮肤,渗入他的血脉。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陆野捕捉到了。
他精神一振,立刻集中全部意念,试图去包裹、牵引、放大这丝悸动。
“呃——!”
下一秒,难以言喻的剧痛从掌心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水流冲击的外伤之痛,而是从骨髓深处、从血脉源头迸发出的、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血管里疯狂搅动的剧痛!
灰黑色的气息(他能“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顺着他引导的路径,在他体内极为狭窄的几条经脉里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传来撕裂般的灼痛。
一口鲜血忍不住喷出,立刻被狂暴的水流冲散。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仿佛煮熟的虾子,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瞬间被水冲成淡红色的雾气。
身体摇摇欲坠,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瀑布水帘变成了晃动的光斑。
要失控了……
一旦失控,燕不弃的警告就会成真——神魂俱灭。
就在他意志即将被痛苦彻底吞没,身体软倒的前一瞬——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
一道细细的、稚嫩的、带着浓浓乡音的哼唱声,仿佛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水声,极其微弱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是铃儿。
是妹妹在庭院里,害怕地等待着,无意识哼唱着他们荒野求生时,陆野为哄她入睡而胡乱编的乡谣。
那曲调简单,甚至有些跑调,却像一道最温暖的光,刺破了痛苦与疯狂的黑暗。
陆野猛地一颤,即将涣散的灵台被这歌声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铃儿……”他于剧痛中,于冰冷的水帘下,于濒临崩溃的边缘,咬紧了牙关。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不再是狂暴地牵引那股力量,而是放缓,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用意念小心翼翼地去“安抚”、去“梳理”那在体内肆虐的灰黑气流,引导它,不是冲击,而是……包裹。
剧痛仍在,但那股失控的毁灭感减弱了一丝。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筋脉撕裂般的痛楚和口鼻渗出的鲜血。
每一次濒临昏厥,耳边似乎都会响起那断断续续的、带着泣音的乡谣,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已过去一个时辰。
在不知第多少次痛到几乎灵魂出窍时,陆野于混沌与清明交织的绝境中,捕捉到了那丝灰黑气流最细微的运行轨迹。
他低吼一声,不是用喉咙,而是用全部的精神,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意念如针,精准地刺入那轨迹的节点。
体内狂暴冲突的力量骤然一滞。
下一刻,一丝微弱却稳定了的、呈现出灰黑色泽的气流,被他艰难地“挤”出了掌心,如同最灵巧的蛇,缠绕上他紧握的右拳。
气流稀薄,几乎看不见,只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晕染。
但当它出现的刹那,瀑布轰鸣的水声似乎被隔绝了一瞬,周遭的水雾触碰到这层气晕,竟无声无息地湮灭,连白雾都未曾升起。
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抹去一切“存在”的湮灭气息,从那拳头上散发出来。
成功了!
陆野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脱力地靠在瀑布边缘的岩石上,剧烈颤抖。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那缠绕着灰黑气流的右拳,里面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兴奋与……震撼。
这就是……“破法之力”?
他猛地抬头,目光锁定了瀑布旁边崖壁上一块突出的、足有两人高、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坚硬的青黑色岩石。
没有犹豫,他鼓起残存的气力,从水流中挣脱,踉跄一步,站定,对着那块岩石,挥出了凝聚着灰黑气流的这一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碎石四溅的场面。
拳头触及岩壁的瞬间,那层稀薄的灰黑气流如同水滴渗入沙土,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
然后,陆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块坚硬的青黑色岩石,被他的拳头触及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彻底的、被“抹去”般的消失。
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如镜、内壁呈现出诡异琉璃质感的孔洞,出现在岩壁上。
孔洞周围的岩石纹理自然延伸,仿佛那个孔洞原本就该在那里,仿佛那一部分岩石从未存在过。
陆野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那个孔洞,呼吸彻底停滞了。
震惊之后,是海啸般涌起的狂喜。
力量!
这就是他想要的力量!
不是依靠血脉,不是仰仗天赐,而是来自禁忌的碎片,来自与这“天道”的对抗,来自痛苦与濒死体验浇灌出的、独属于他的力量!
他做到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抚摸那个孔洞,确认它的真实。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力量外溢达到顶峰的刹那——
“嗡!”
灵魂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无比的悸动与排斥感!
仿佛整个天地,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同时对他投来了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一股无法形容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
悬剑崖上空,那常年不散的流动云海,忽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瀑布正上方,一片约莫数丈方圆的区域,翻滚奔腾的云气……骤然静止。
不是缓慢停滞,而是瞬间凝固。
那片静止的云,颜色比周围略深一分,边缘整齐得不自然,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上,被人用橡皮硬生生擦去了一笔,留下一个格格不入的、绝对静止的“空洞”。
与周围依旧奔流不息的云海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随即,那片静止的云气微微一颤,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重新融入流动的云海,消失不见,再无痕迹。
只有那残留的、令人不安的违和感,弥漫在悬崖上空。
远处,通往磐石一脉修炼区的山道上。
孙厉正带着几名同脉弟子,阴沉着脸往回走。
他缠着绷带的右手隐隐作痛,那是前几日被陆野那古怪一拳震伤的耻辱。
今日明理堂的事,他们已从匆匆赶来的执法堂弟子口中听闻大概,又惊又怒。
“撕《血脉天赋论》……那姓陆的小子真是疯了!”一名弟子啐了一口,“严夫子怕是气得够呛,这次看他怎么死!”
孙厉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心头那口恶气稍平。
垂云一脉出这种“逆种”,对他们磐石而言,未必是坏事。
正走着,他忽然若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悬剑崖的方向。
他的视力极佳,更修炼有磐石一脉特有的“岩瞳术”,能于细微处洞察灵机流动。
就在刚才,他似乎感觉到悬剑崖方向传来一丝极其隐晦、却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异常”波动?
非常短暂,稍纵即逝。
紧接着,他目光凝住,恰好将那“云止”的异象,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绝对静止、与周遭流动云海格格不入的诡异景象,深深烙印在他眼中。
孙厉的脚步,停住了。
脸上的阴沉和幸灾乐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以及逐渐升腾的凝重。
“孙师兄,怎么了?”身旁弟子察觉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正常的流动云海,“看什么呢?”
孙厉没有回答,只是眯起了眼睛,死死盯着悬剑崖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
“邪祟作乱……”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有秘宝现世,引发了天地法则的局部紊乱?”
无论是哪一种,出现在垂云一脉那凋零的驻地,都非同小可。
他猛地转身,脸色铁青,对身后还有些茫然的弟子低喝道:“回去!立刻!马上禀报长老!悬剑崖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