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强东又试了两次。第一次依然偏了三度,第二次他刻意压住了手腕内旋的念头,刀收回来时轨迹平直,刀背与装甲之间留下了干净的半指间隙。主屏上跳出一条提示:
「动作序列误差<1°。已记录用户意图模型。」
沈月在耳机里补充了一句:“你的镜像神经元给你的肌肉发了一个错误的前馈信号。刚才那三次,前额叶每次的介入时间都在递减。第三次的窗口不到0.15秒。”她停了一拍,“你的大脑已经在重新校准了。”
林强东靠在座椅里,后背全是汗。短短几分钟的实地操作比他预想的消耗大得多,神经耦合触点上传来一阵微微的灼热感,那是长时间高负载信号交互的前兆。
舱盖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液压系统泄压,舱盖升起,吴工站在举升架上,手里攥着一把卡尺,低头看着林强东:“第一次上机能做到这个程度,不丢人。”他把卡尺插回工装口袋,“高周波刀的展开机构明天俺给你做一次动态配平,你那个手腕内旋补偿虽然压下去了,但刀架底座的轴承间隙偏了0.02丝,不是你的问题,是装配公差。晚上俺给你换一组高精度的。”说完就踩着举升架下去了,帆布工装的背影消失在机甲底座后面,连头都没回。
林强东从机甲座舱里翻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踩在地面上竟然有点发软——不是体力上的那种软,是神经链路断开后大脑突然失去机械本体觉的错位感。他扶着液压举升架的护栏站了几秒,才把那颗跳得过分快的心率压下去。
郑伟递过来的功能饮料他一口喝了小半罐,冰凉的液体冲进胃里,脑子总算清醒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郑伟靠在侧门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像被人把脑子里所有的线重新焊了一遍。”林强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郑哥,你第一次坐进这里面的时候,什么感觉?”
郑伟笑了一声,把烟别到耳朵后面:“我没坐过。我是搞机械的,不是操作员。”他仰头看了看那台机甲,“我这辈子离那玩意儿最近的一次,是去年SC-11测试的时候热焰发射器炸膛,我去拆被烧糊的供弹链,拆了一下午,回去洗了三天手,指甲缝里全是碳化物的黑末。”他把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林强东注意到他右手小臂上那道旧疤——从腕口一直延伸到肘弯的那条——在说起"炸膛"两个字的时候,郑伟下意识地用拇指搓了一下疤痕的边缘。
“走吧,”郑伟朝门口偏了偏头,“许队在主控室等你去跑一遍旁路信号的回传延迟数据。”林强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操控椅上某颗螺丝压出来的。他攥了攥拳,跟着郑伟走出了车间空地。
林强东进门的时候,许堃正站在主控台前面,一手端着杯美式,另一只手在触控屏上划拉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坐。郑伟,你把今天的实测日志导了出来,发给沈月一份,再发给车间吴主任一份。”郑伟应了一声,弯腰去插数据线。林强东则在主控台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的λ值稳定性比沈月预估的好。”许堃转过来看着林强东,杯沿上沾着一圈咖啡渍,“她在报告里写的理论下限是0.79,你下午实测稳定在0.82以上。那条次级通路的增益调参在第四轮之后几乎没有出现过载波动。吴主任改的那条激光制导回路,延迟从14降到9毫秒,你在第五轮制导校准里全带宽发射,标靶命中率100%。”话锋一转,“你觉得自己今天下午最大的问题出在哪?”
林强东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他把整个测试过程像复盘棋谱一样过了一遍,然后说:“前两轮的‘过度介入’。我脑子里控制刀的姿态时,加了太多意识层面的微调,反而拖累了执行速度。第三轮我把微调权交回给肌肉记忆,让前额叶只做监督不做事先干预,动作反而更干净。”
许堃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林强东注意到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是许堃“认同”的微动作,入职以来林强东已经观察到了。然后许堃从主控台下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递到林强东面前。
表格的标题是《SC-11改型仿生机甲实兵行动随队技术岗职责确认》,下方列着五条任务条目:旁路监控模式主责、神经链路实时阈值调参、应激状态下次级通路增益手动超控、激光制导全带宽校准与应急切换、操作员神经回传异常预警。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小方框,供签字确认。
“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了。”许堃说,“明天开始,你就跟着团队去机场,九点半到航班,去坤明。坤明有军方的训练基地,那里设施齐全,上午你就跟吴工做高周波刀的动态配平验证,下午沈月会带你跑一遍指挥方舱和机甲之间的数据链全链路压力测试。”他顿了一下,“我这边收到的消息,军方将在一周后展开行动。行动前,你将以随队技术员的身份,做一次满负荷联合演练。军方那边派过来的,是一名中校,叫曹彬,资历很老,你第一次跟他们配合,别紧张。”
林强东看完表格,然后拿起主控台上的一支黑色签字笔,在表格右下角签了名字。
许堃把表格收走,夹进一个灰色文件夹里,然后拍了拍林强东的肩膀,动作不重。
“回去早点睡。”他说,“明早七点,公司门口见。”
林强东走出主控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调成了夜间的暖黄色。他拐过一个弯,看见沈月正蹲在走廊尽头的地上,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硬壳工具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组备用神经耦合触点,每一组都用防静电袋密封着。她手里捏着一枚触点正在对着灯光看,像是在检查金触点表面的划痕。
“你还没走?”林强东走过去蹲下来,“需要我搭把手吗?”
“不用。”沈月把工具箱合上扣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你要有这个心,回头去办公室帮我把那个纸箱交给食堂的李大爷,省得我晚上还要跑一趟。”
“交给我。”林强东利落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