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女人一把拉住我,躲到钢琴后面。我们刚藏好,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屋子,最后定格在钢琴上。
是崔老师。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背佝偻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慢慢走进来,走到钢琴前,看着琴键上那双灰尘手印,看了很久。
“秦月,”他开口,声音又干又涩,“老师来了。”
钢琴低音区响了一个音,沉沉的,像叹息。
崔老师伸手,摸了摸琴键:“十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最后一次来我办公室,问我相不相信你。我说,我相信你的人品,可是学校在调查,要等证据。你看着我说,老师,连你也不帮我。”
他顿了顿,喉咙哽咽:“我当时怕了。系主任找我谈话,暗示我只要不多事,职称就有希望。我……我太想要那个副教授了。我教了二十年书,评了三次都没评上。我觉得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所以我对你说,清者自清,学校会还你公道。”
他苦笑着摇头:“哪有什么公道。他们早就设计好了,聊天记录是伪造的,证人也是买通的。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你死了,死在你自己最喜欢的琴房里。”
琴键又响了几声,这次的旋律很熟悉,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开头几个小节。秦月当年就是以这首曲子拿的金奖。
“这十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崔老师老泪纵横,“我配不上‘老师’这两个字。我教学生要正直,要勇敢,可我自己是个懦夫。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虽然这句话,一文不值。”
他转过身,看着那截琴弦套:“如果你要我这条命,就拿去吧。但我求你,放过其他人。沈星河是无辜的,他只是个学生。还有赵婉,”他看向我们藏身的方向,“她当年也是被迫的,她爸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这些年,她过得生不如死,够还债了。”
女人——赵婉,从钢琴后走了出来,脸上全是泪。
“崔老师,”她哑着嗓子,“您怎么来了?”
“我听见了。”崔老师说,“我听见琴声了,昨晚就听见了。我知道她在叫我。我也知道,是时候了结了。”
琴声又响了,这次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缓慢,忧伤,每一个音符都浸满了哀愁。
弹到一半,琴声忽然停了。
然后,我们看见钢琴凳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
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清晰。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长发披肩,背对着我们坐在琴凳上。她低着头,看着琴键,双手放在膝盖上。
崔老师扑通一声跪下了。
赵婉也跪下了。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女孩的背影。她很瘦,肩膀单薄,白裙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陈旧的、象牙般的光泽。
“秦月,”崔老师哭着说,“老师错了。老师对不起你。”
女孩没回头。
但钢琴自己又开始弹奏,还是那首《月光》,可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到最后几乎是在砸琴键。琴声在狭小的琴房里冲撞、回旋,震得我耳膜发疼。
“她恨我们。”赵婉喃喃道,“她不会原谅我们的。”
琴声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然后,女孩慢慢站了起来。
她没有转身,还是背对着我们,一步步走向那截琴弦套。她抬起手,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环套。
“不要!”我脱口而出。
女孩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我看见了她的脸。
很清秀的一张脸,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空洞洞的,没有焦点。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看着崔老师,又看看赵婉,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听见了我的琴声。”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只有心里有愧的人,才听得见我的琴声。”她慢慢地说,“你心里,愧对过谁?”
我想了半天,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她转向崔老师和赵婉,“你们听见的,不只是琴声,是你们自己的良心在哭。”
崔老师泣不成声。
“十三年,我困在这儿,不是因为恨。”秦月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因为不甘。我不甘我的音乐,就这么被玷污。我不甘我的人生,被几句谣言就毁了。我更不甘的是,那些真正做错事的人,活得心安理得。”
“我们没有心安理得。”赵婉哭着说,“秦月,我每一天都在忏悔。我后来去庙里给你立了牌位,每年你忌日,我都去烧香。我知道这没用,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秦月沉默了一会儿。
“陈琳死了。”她说,“车祸,她开车冲下了山崖。系主任瘫了,现在躺在养老院里,每天靠人喂饭擦身,生不如死。这些,你们知道么?”
崔老师和赵婉都愣住了。
“我看见了。”秦月继续说,“我看得见你们每一个人。陈琳死前,车里音响在放钢琴曲,是我的比赛录音。系主任中风那天,电视里在播一场钢琴比赛,得奖的女孩长得像我。这些,是巧合么?”
她笑了,笑容很淡,很冷:“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们说,是不是?”
屋里静得可怕。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你们的命。”秦月走到钢琴边,手指抚过琴键,“是要你们做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我们都做。”崔老师连忙说。
“我要你们,把我的真相说出来。”秦月盯着他们,“在全校师生面前,说出当年发生了什么。谁造的谣,谁做的伪证,谁为了利益保持沉默。我要我的名字被洗干净,我要我的音乐,能被世人堂堂正正地记住。”
崔老师和赵婉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挣扎。
说出来,意味着身败名裂,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意味着要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和议论。
“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强求。”秦月轻轻说,“但你们会继续听我的琴声,每天晚上,每时每刻,直到你们死。而且,会有更多人听见。那些心里有愧的人,都会听见。”
她说完,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琴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一架静静立在那里的旧钢琴。
那截琴弦套,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崔老师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语。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撑着站起来:“我会说的。明天,我就去找校长,把当年的一切都说出来。”
赵婉也站起来,抹了把眼泪:“我也说。大不了,这工作我不要了。这十三年,我活得太累了,该还债了。”
他们看向我。
“今天的事……”崔老师犹豫道。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赶紧保证,“但秦月学姐的事,应该被澄清。她是个天才,不该被这样埋没。”
崔老师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们三个默默离开琴房,钻出那个墙洞。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风很大,吹得槐树哗哗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走到光亮处,崔老师回头看了眼老琴房,低声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秦月死的那天,我在她琴谱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不是后来警方看到的那张。那张纸上写的是:‘如果我死了,我的琴声会一直响,直到真相大白。’我当时……把那张纸烧了。”
赵婉愣住了。
“我怕。”崔老师老泪纵横,“我怕事情闹大,怕我的职称评不上。我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站着。
后来,崔老师和赵婉真的去说了。
过程很艰难,牵扯到的人有的还在位,有的已经退休。学校起初想压,可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当年的系主任被追加处分,虽然他已经瘫了,什么都不知道。陈琳已经死了,但她的劣迹被公开,她获得的一切荣誉都被撤销。
崔老师主动辞职了。离校那天,我去送他,他看起来反而轻松了许多,背挺直了,脸上有了点血色。
“我这辈子,最后做对了一件事。”他说,“虽然太晚了。”
赵婉的工作果然丢了,但她说她早就想换个活法。她回了老家,听说在小学教音乐,这次是认真的,不收补课费,不搞花样,就纯粹地教孩子唱歌、识谱。
至于我,再也没在深夜听见过钢琴声。
老琴房还是封着,但学校在它前面立了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纪念秦月(1990-2007),一位天才钢琴少女。”牌子上刻了一段五线谱,是《月光奏鸣曲》的开头几个小节。
有时候我经过那儿,会停下来看看。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谁在轻轻哼歌。
我再也没进去过,但我知道,里面那架钢琴,现在应该安静了。
因为弹琴的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18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