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琴房封了之后，就再没人进去过？”我问。
“封死了，进不去。”崔老师掐灭烟，“可这些年来，时不时有学生说半夜听见琴声。开始学校还派人查，可每次去，什么都找不到。后来就不了了之，只叮嘱学生别靠近那儿。”他转过头看我，眼神严肃，“沈星河，你别好奇。有些地方，有些人，死了也不安宁。离那栋楼远点。”
我点点头，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如果秦月的死真有冤情，那当年举报她的人是谁？那个得了保研名额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还有，她纸条上写“只弹给鬼听”，那昨晚我听见的琴声，是弹给我这个“鬼”听的？
晚饭后，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槐树林边。天还没全黑，夕阳把老琴房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栋红砖楼静静矗立着，三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没有眼珠的眼眶。
我在树林边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了琴房。
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小箱子。她在琴房被封的大门前停下，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那些封门的砖头。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她蹲下身，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小锤子和凿子，开始一下下敲那些封门的水泥缝！
我躲在树后，心脏狂跳。她想干什么？撬开封了十三年的琴房？
她敲得很小心，声音不大，可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神经上。敲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停下手，凑近看了看，然后伸手进去，用力一扳——居然被她扳下来几块砖！
封门上出现了一个洞，黑漆漆的，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那女人收起工具，在洞口犹豫了几秒，然后弯下腰，真的钻进去了。
我脑子一热，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跑到那个洞口前了。洞里往外冒着阴冷潮湿的气味，还混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和木头腐朽的味道。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只照见一条堆满杂物的走廊，那女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进去，还是不进去？
我想起崔老师的话，想起昨晚的琴声，想起秦月吊死的样子。可好奇心像一只手，推着我的后背。我咬咬牙，弯腰也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还黑。手电筒的光勉强照出个大概，走廊两边堆着破桌椅、旧画架，上面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不流通，闷得人胸口发慌。我轻手轻脚往里走，看见楼梯就在前面。
那女人上哪儿去了？我侧耳听，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吱呀吱呀，是踩在老木头地板上的声音。她上了三楼。
我跟着往上走。楼梯扶手摸上去粘乎乎的，不知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走到二楼拐角，我忽然看见墙上有什么东西，用手电一照——是许多凌乱的手印，印在灰尘里，看大小像是女人的手。可这些手印很新鲜，不像是积了多年的灰。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继续往上，走到三楼，眼前是一条长走廊，两边都是琴房，门都关着。走廊尽头那间，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屏住呼吸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那女人背对着门，站在琴房中央。她面前是一架老式的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键在昏黄的手电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钢琴上方，房梁上，垂下来一截断了的、生锈的琴弦，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女人没动，就这么站着。过了好久，她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
“秦月，我来了。”
我浑身一僵。
“十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她声音在发抖，“梦见你吊在这儿，瞪着我。梦见你问我为什么。”
她慢慢转过身。手电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我看清了她的长相，很秀气，可眉宇间锁着一种化不开的疲惫和恐惧。
“不是我告密的。”她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没有。你信我。”
她在跟谁说话？这屋里除了她，没别人。
忽然，钢琴自己响了一声。
“咚——”
很沉的一个低音键，像是被人重重按下去。女人吓得往后一退，撞在钢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知道你不信。”她声音带上了哭腔，“可当年举报你的人不是我，是陈琳。她嫉妒你，她想要那个名额，她伪造了那些聊天记录。她跟系主任串通好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可那时候你已经……”
又是一声琴键响，这次是高音，尖锐刺耳。
女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对不起，秦月，对不起。当年他们找我作伪证，说只要我说看见你和系主任进出酒店，就给我评奖学金。我家里穷，我爸那时住院，需要钱……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趴在门外，手脚冰凉。
原来是这样。秦月是被陷害的，而眼前这个女人，是当年的帮凶之一。
钢琴又响了几声，这次不成调子，杂乱无章，像是一个愤怒的人在胡乱砸琴键。屋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她给了我五千块钱。”女人还在说，像是豁出去了，要把所有事都倒出来，“我用那钱给我爸交了手术费。可我爸最后还是没救过来。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毕业就转行了，再也不碰钢琴。我结了婚，又离了，没孩子。我总觉得……是报应。”
她抬起头，看着那截垂下的琴弦：“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也死在这儿，对不对？我认了。这十三年，我活得跟鬼一样。你带我走吧。”
她站起来，走到那截琴弦下，踮起脚要去够。
就在这时，我身后的走廊忽然传来“砰”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我吓得一哆嗦，手电筒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琴房里的女人猛地转头：“谁？”
我转身想跑，可腿发软，没跑两步就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等我爬起来，那女人已经冲出门，手电光直直照在我脸上。
“你是谁？”她声音尖利，“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我是这儿的学生。”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刚才看见你进来，就跟过来了……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女人的脸在光下惨白如纸。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听见了？好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可你知道么，秦月要的不止我一个。”
她慢慢走过来：“当年的事，牵扯的人多了。系主任，陈琳，我，还有……崔明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崔老师？油画课的崔老师？”
“对，就是他。”女人眼睛亮得吓人，“他当年是秦月的专业老师，最清楚秦月的才华。可系主任许诺，只要他保持沉默，就给他评副教授。他沉默了。秦月死后，他如愿以偿升了职称。你说，他是不是也该来这儿？”
我往后退，脊背抵在冰冷的墙上：“你想把崔老师也引来？”
“不是我想，是她想。”女人指着琴房，“秦月的魂一直没散，她在这儿等了我们十三年。这些年，她一个一个地找。陈琳三年前出车祸死了，系主任去年中风瘫了，现在轮到我和崔明远了。你看，那琴弦不就在那儿挂着么，等着人把脖子套进去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浑身血液都快冻住了——那截垂下的琴弦，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环套，在空气里轻轻摇晃。
“你也走不了了。”女人幽幽地说，“你听见了秘密，秦月不会让你说出去的。”
她话音刚落，琴房里忽然响起钢琴声。
不是刚才那种零散的音，而是一段完整的、流畅的旋律。是肖邦的《夜曲》，正是我昨晚听见的那首。弹琴的人技巧娴熟，情感饱满，每个音符都像在哭诉。
女人脸色大变，转身就往琴房跑。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跟了过去。
琴房里，钢琴前空无一人，可琴键自己在下陷、弹起，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演奏。那截琴弦套晃得更厉害了，像钟摆。
“秦月，秦月！”女人对着空气喊，“你要索命就索我的，别牵连别人！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琴声停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然后，钢琴凳忽然“吱呀”一声，自己转了过来。
凳子上没有人，可上面慢慢浮现出一个印子，像是有人刚刚坐过。接着，琴键上，出现了两个手印——灰尘被按下去的形状，十指修长，是弹钢琴的手。
我看着那手印，呼吸都快停了。
“你终于肯现身了。”女人惨笑，“来，带我去吧。我欠你的，今天还你。”
她走向那琴弦套，踮起脚，伸手去够。
可就在这时，琴房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和女人都被吓了一跳。紧接着，我们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谁？”我颤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