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艺术学院东北角有个老琴房，红砖砌的，三层小楼，窗户窄得像是眯缝的眼睛。别的建筑外墙多少都重新刷过漆，只有它，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更深些的红，看着像陈年的血痂。
听说这琴房盖了有四十来年了，早就废弃不用。学校不是没想过拆，可每次一动念头就出怪事。有回施工队刚把挖掘机开进来，队长就莫名其妙发高烧，说明话，说什么“别拆我的房子”。这事传得邪乎，后来就没人提拆楼的事了，只在周围种了一圈槐树，算是把它隔在生活区外头。
槐树长得密，夏天也透不进多少光，那一片总是阴阴冷冷的。琴房没门——准确说，原来的门被人用砖头水泥封死了，封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三楼的窗户倒是还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可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什么也瞧不清。
我问过辅导员，他摆摆手：“练琴去新艺术楼，那边设备好。老琴房别靠近，不安全，结构老化。”
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昨天夜里，我从图书馆回来晚了，抄近路从那片槐树林边走过。那时候大概十一点多，风刮得树叶哗啦啦响，我缩着脖子快步走，可耳朵里忽然钻进来一阵钢琴声。
叮叮咚咚的，弹的是肖邦的《夜曲》，旋律倒是优美，可弹琴的人手法生疏，好几个音都按错了，听着磕磕绊绊的。我愣在那儿，心想这大半夜的，谁还在老琴房里练琴？可那房子根本没门进去啊。
我站着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对劲。那琴声不是从楼里均匀传出来的，倒像是……从三楼的某一个窗口飘出来的，可那窗口明明黑着灯。而且弹到一半，琴声忽然停了，接着传出一阵女人的哼唱声，没词，就是哼着刚才那段旋律，声音又轻又飘，顺着风往我耳朵里钻。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扭头就跑，一路冲回宿舍，心脏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躺下了。我对床的周屿还戴着耳机打游戏，看见我脸色煞白冲进来，摘了耳机问：“沈星河，撞鬼了？”
我喘着气，把刚才听见的说了。
周屿还没说话，上铺的赵锐探出半个身子：“你也听见了？我上学期有天晚上从网吧回来也听见了，吓得我尿差点飙出来。后来我跟守夜的保安老头打听，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赵锐压低声音：“他说那琴房封了有十三年了。封之前，里头死过人。”
宿舍里一下子静了。另一个上铺的李琛本来在看书，这会儿也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怎么死的？”我问。
“是个女生，音乐系的，好像叫秦月。说是钢琴天才，长得也漂亮，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那琴房里上吊了。”赵锐声音更低了，“发现的时候，人都僵了，舌头伸出来老长。最邪门的是，她不是用绳子上的吊，是用钢琴琴弦，一根根接起来，挂在房梁上。听说那琴弦勒进她脖子里，血把白裙子染红了大半截。”
我听得手心发凉：“然后呢？”
“然后学校就把琴房封了呗。出了这种事，谁还敢用？而且据说封楼那天，工人们搬砖头水泥进去，总觉得三楼有人在弹琴，可上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封门的时候，有个工人突然中邪似的，抡起锤子就往自己手上砸，砸得血肉模糊，一边砸还一边哭，说‘对不起，我不该告密’。这事当年压下去了，可老一点的保安都知道。”
周屿嗤笑一声：“扯吧你就，哪有这么邪乎。要我说，就是房子老了，风从窗户缝吹进去，像人哭似的。那钢琴说不定是野猫碰响了旧琴键。”
赵锐不服：“那你怎么解释有人听见完整的曲子？野猫能弹出《夜曲》？”
他们俩拌起嘴来，我却没心思听。脑子里全是刚才听见的琴声，还有那细细的女人的哼唱。那调子现在还在我耳朵边上绕，散不掉。
我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可半夜还是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站在那栋红砖楼外面，三楼一扇窗户忽然亮了，昏黄的灯光里，映出一个穿白裙子的人影，晃晃悠悠地吊在窗前，脖子被琴弦勒得变形。我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然后那人影慢慢转了过来——她没有脸，整张脸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音符的纸。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看看手机，凌晨三点一刻。
第二天是周六，没课，可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午去画室，我负责整理静物，结果失手打碎了一个石膏像。教油画的崔老师皱了皱眉：“沈星河，你状态不对啊。昨晚没睡好？”
我含糊应了声，蹲下去捡碎片。崔老师走过来，也蹲下帮我捡。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在学校待了快三十年，什么都见过。
“老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咱们学校那个老琴房，是不是……真出过事？”
崔老师捡碎片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我，眼神很深：“你听说什么了？”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也说了赵锐讲的那个故事。
崔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画室的窗户正对着远方的槐树林，能看见老琴房红砖楼的屋顶。
“秦月，”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是我学生。”
我愣住了。
“那是零七年的事。秦月确实是个天才，十七岁就拿了全国钢琴比赛的金奖，保送进来的。她弹琴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崔老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可她大二那年，出了件事。她们系里有个保研名额，只有一个。她和另一个女生竞争，两人水平差不多，可秦月性格孤僻，不太会跟老师打交道。后来不知道谁举报，说秦月……跟当时的系主任有不正当关系。”
我屏住呼吸。
“那是胡说八道。”崔老师语气重了些，“秦月那孩子，心气高，根本不屑于搞这些。可谣言传起来，挡不住。系里找她谈话，她一句话都不解释，就死死瞪着人。后来调查了一圈，没证据，事情本来该过去了。可那个保研名额，最后给了另一个女生。”
“然后秦月就……”我没说下去。
崔老师摇摇头：“她在琴房待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是弹琴。后来是保洁阿姨闻见味道不对，找人撞开门，才发现她吊在钢琴上方。用的确实是琴弦，好多根接在一起。她留了张字条，就一句话：‘我的琴声，从此只弹给鬼听。’”
画室里静得可怕。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