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再也没有那种阴森的感觉。风很轻,虫鸣很悦耳,空气清新,仿佛一座普通的、美丽的雨林山谷。
“走吧。”金岩说,“这次真的可以回家了。”
三天后,当救援队跟着老魏和小顾再次进入山谷时,他们在那座烧毁的祭坛边,找到了相互靠着睡着的金岩和周婷。
两人都还活着,只是精疲力尽,身上多处轻伤,但生命无碍。
救援队用担架把他们抬出山,送上救护车。在医院里,老魏的肩膀感染得到了控制,小顾的腿打了石膏。金岩和周婷做了全面检查,除了皮外伤和营养不良,没有大碍。
一周后,金岩出院回家。
林薇在门口等他,一见面就扑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她瘦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些天没睡好。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金岩紧紧抱着她。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薇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金岩把山谷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薇。她没有害怕,只是握紧他的手,轻声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金岩不知道。
他手上的印记消失了,噩梦也没再做过。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突然听到很远的、像是风铃的声音,叮铃叮铃,很轻,很快就消失。
是幻觉吧,他对自己说。
两个月后,省里组织了专门的考古队,在军队的护送下,再次进入努尔列山谷。他们发掘了那座石塔废墟,发现了下面的密室,找到了大祭司的遗骨和兽皮卷。所有证据都证实了金岩他们的说法。
周婷配合调查,提供了所有关于奎米巫术的资料。鉴于她戴罪立功,且是被蒙骗,最终没有被起诉,但被要求接受心理评估和监管。
老魏的伤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阴雨天肩膀会疼。他辞去了向导的工作,用赔偿金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平静。
小顾的腿恢复得不错,但走路有点跛。他回了老家,说再也不进山了。
金岩回到了救援队,但申请调到了后勤岗位。林薇怀了孕,他不想再冒险了。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直到那个雨夜。
夜里突然下起暴雨,雷声滚滚。金岩被雷声惊醒,起身去关窗。走到窗边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道伤疤,在闪电的光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很快消失。
是闪电的反光吧,他想。
关好窗,回到床上,林薇睡得正熟。金岩躺下,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但就在半梦半醒间,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叮铃……叮铃……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
声音消失了。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
金岩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左手。
掌心的伤疤,隐隐作痛。
那场雨连续下了三天。
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里,街道成了河流,低洼处积水没过小腿。新闻里全是内涝的报道,救援队全员待命,金岩也被临时调回一线,带着队员在各个老旧小区巡查,转移被困的居民。
第三天夜里,雨势稍歇,但天阴沉得厉害,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金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冲锋衣湿透了,靴子里能倒出水。林薇已经睡了,怀孕四个多月,她嗜睡得厉害。
他轻手轻脚地洗澡,换衣服,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左手掌心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从山谷回来之后,每到阴雨天就会这样,像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扎。去医院查过,医生说就是普通疤痕,神经敏感而已。
但金岩知道不是。
那道疤,有时候会自己发烫。很轻微,但确实有感觉。而且每次发烫,他都会听到很远的、像是风铃的声音。
叮铃……叮铃……
若有若无。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雾笼罩的城市。街灯在水洼里投出破碎的光影,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夜深了,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其中一盏,在对面的楼上。
金岩住的这栋楼是十年前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他家在四楼,正对面隔着一条窄街,是另一栋格局相同的居民楼。那盏亮着的灯,在对面五楼,和他家窗户几乎正对。
他记得那户人家是对老夫妻,儿女在国外,很少回来。老太太有风湿,怕冷,冬天窗户总是关得严严实实,挂着厚厚的窗帘。但这个季节,又是深夜,灯还亮着?
可能是老人起夜吧。金岩没多想,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躺下。
但眼睛刚闭上,手机就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金岩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金队长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疲惫,“我是苏雨的表姐,陈婉。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但……小雨的遗物里,有样东西,我觉得应该交给你。”
苏雨。小雨。
金岩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还有一个……包裹。”陈婉顿了顿,“小雨出事前寄给我的,说如果她回不来,就把东西交给你。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联系你,但今晚……今晚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必须现在打给你。”
金岩坐起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你家楼下。”陈婉说,“能下来一趟吗?东西我带来了。”
金岩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街灯旁,确实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撑着伞,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雨已经小了,毛毛雨,在灯下像细密的银针。
“我马上下来。”
他穿上外套,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老旧小区就这样,物业形同虚设,什么东西坏了都得等业主自己修。
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金岩紧了紧衣领,走向那个女人。
“陈小姐?”
女人转过身。三十岁左右,很瘦,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是哭过。她看着金岩,眼神有些躲闪,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
“就是这个。日记是小雨自己的,包裹……是她让我转交的,我没打开过。”
金岩接过纸袋,有些沉。里面除了一个笔记本,还有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用气泡膜裹着。
“小雨她……”陈婉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走之前,有没有……有没有受苦?”
金岩想起小雨被拖进墙里的那一幕,那双绝望的眼睛。但他不能说。
“很快。”他低声说,“没受什么苦。”
陈婉的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擦了擦脸:“谢谢。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这么晚了。”
“不用,我开车来的,就在前面。”陈婉指指路边一辆白色轿车,“金队长,你……多保重。”
她匆匆走向车子,发动,驶入雨夜中。
金岩看着车尾灯消失,拎着纸袋回到楼上。进门时,林薇迷迷糊糊地从卧室出来:“谁啊?这么晚。”
“一个朋友,送点东西。”金岩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吵醒你了?”
“没有,起来上厕所。”林薇揉揉眼睛,看向纸袋,“什么东西?”
“以前一个同事的遗物,她家人转交的。”金岩没细说,“你快去睡吧,孕妇不能熬夜。”
“你也早点睡。”林薇回卧室了。
金岩在餐桌旁坐下,打开纸袋。先拿出那个笔记本,很普通的软皮本,封面印着卡通图案,是小雨喜欢的风格。翻开,里面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的都是日常——实习的琐事,对未来的憧憬,偶尔的烦恼。
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4月15日。奶奶从老家来看我,带了个很奇怪的盒子,说是传家宝,让我务必保管好。我问是什么,她不说,只反复叮嘱,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打开。盒子是木头的,很旧,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我有点怕,但又好奇。”
“4月20日。晚上做了噩梦,梦到自己在雨里跑,有个黑影在追我。惊醒后一身冷汗,发现那个盒子在微微震动。我吓坏了,用被子蒙住头,震动持续了几分钟才停。天亮后,我把盒子塞进衣柜最深处,不敢再看。”
“5月3日。奶奶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家欠了债,欠了山神的债。我问什么债,她只说,如果哪天有人来找我,带我去一个叫‘努尔列’的地方,我必须去,那是还债的唯一机会。我哭了,说我不去,奶奶叹气,说命该如此。”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
但金岩注意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纸张明显比其他页厚。他摸了摸,是两页纸被粘在一起了。小心地撕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