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岩和周婷把大部分食物和水留给了老魏和小顾,只带了最少量的补给。分别时,老魏用力握了握金岩的手:“活着回来。”
“一定。”
看着老魏和小顾互相搀扶着,艰难地钻出缝隙,消失在另一头的林子里,金岩和周婷转身,重新走向山谷深处。
回去的路感觉比出来时更漫长。
掌心的符文烫得像要烧起来,每靠近祭坛一步,烫感就强烈一分。金岩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不是恶意的召唤,而是一种……悲哀的、沉重的呼唤。
回到祭坛时,已经是下午。
石塔的废墟还在,焦黑的石头散落一地,白骨大多烧成了灰。但金岩注意到,在原本石塔基座的位置,地面有一道裂缝。
很细的裂缝,不仔细看看不见。但掌心的符文正对着那道裂缝剧烈发烫。
“是这里。”金岩说。
两人用刀和树枝撬开裂缝周围的石头,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的洞口。有石阶,很陡,深不见底。
“我先下。”金岩说,打开手电——电量只剩最后一点,光线昏暗。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长满了青苔。往下走了大概十几米,台阶到底,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没有棺材,没有祭坛,只有一具白骨。
白骨靠墙坐着,身上穿着破烂的、但能看出是奎米祭司的长袍。白骨的双手放在膝上,姿态平静,不像其他死者那样狰狞。而在白骨面前的空地上,用暗红色的东西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和金岩掌心符文,一模一样。
“这是……”周婷走近,看着那具白骨,“是真正的奎米大祭司。只有大祭司,才有资格在死后用‘安息之印’下葬。”
“安息之印?”
“一种保护性的咒文,让死者灵魂不受侵扰,安息轮回。”周婷指着地上的图案,“但这个印被破坏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有被抹改的痕迹。”
金岩蹲下身仔细看。果然,那个完整的图案,有几处线条被粗暴地刮花,然后又用另一种更暗的、近乎黑色的颜料重新描绘,让整个图案的性质完全改变了。
从安息之印,变成了囚禁之印。
“是你奶奶干的?”
“应该是。”周婷声音低沉,“她抹改了咒文,把大祭司的魂困在这里,不让他安息,也不让他离开。然后利用他的魂力,维持自己的存在,施展巫术。”
“那大祭司的魂呢?”
“可能还在,但很虚弱。”周婷环顾石室,“或者……已经散了。”
金岩的目光落在白骨旁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陶土罐子,罐口用蜡封着。他小心地拿起罐子,很轻,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
“别打开!”周婷连忙阻止,“可能是魂瓮,存放残魂的容器。万一里面是大祭司的怨魂……”
“如果是怨魂,早就出来作祟了。”金岩看着罐子,掌心的符文突然不那么烫了,反而有一种温和的暖意,像是在安抚他。“我觉得……是他在等我。”
他小心地撬开蜡封,打开罐子。
里面没有魂,只有一卷兽皮。
很古老,很脆,但保存得相对完好。金岩小心地展开兽皮,上面用奎米文写满了字,还有几幅插图。
“写的什么?”他问周婷。
周婷凑过来,一字一句地翻译。
“吾名萨鲁,奎米第七世大祭司。婆罗修斯之事,乃吾毕生之痛。她本为吾徒,天赋卓绝,心性纯良。然部落遭‘骨蚀之病’,族人日夜哀嚎,尸骨发黑而亡。吾与修斯穷尽巫术,不得解法。一日,修斯于古籍中寻得禁术,以活人之命,转移病气。吾严令禁止,然她……私下行之。”
周婷顿了顿,继续翻译。
“她献祭老弱病残七人,病气果有转移,健康者得以存活。然此事败露,族人激愤,不顾吾之劝阻,执意处死修斯。吾愧对于她,未能护之。临刑前,她以血立咒,诅咒开棺者及其血亲,永受雨蚀之苦。吾知此咒恶毒,然无力化解,只得于其墓上建镇魂塔,欲以时光消磨怨气。”
“然吾徒阿曼——修斯之辅祭,心生怨怼。她认为修斯所为乃拯救部落,不该受此极刑。于修斯死后,她偷学禁术,将自己之魂封于塔中,伺机复活修斯,或……取而代之。吾发现时已晚,只得建此密室,以安息之印自封,欲在她作恶时,以残魂阻之。”
“然阿曼狡猾,竟改吾之咒印,将吾困于此地。吾残魂日渐消散,无力回天。后世若有缘人至此,见吾骸骨,当知真相:婆罗修斯之咒,本为悲愤所发,其魂早已入轮回。然阿曼假借其名,行恶百年,此方为祸乱之源。”
“破咒之法:以吾之骨粉,混合破邪印之血,涂于被改之咒印上,可复其原貌,释吾残魂。吾魂将助汝,毁阿曼之根本。然此举凶险,施术者或将受咒力反噬,慎之,慎之。”
兽皮到这里结束。
金岩和周婷对视,久久无言。
原来是这样。
根本就没有婆罗修斯的诅咒,只有一个疯了的辅祭,假借死去之人的名头,作恶百年。那些噩梦,那些雨蚀之苦,都是阿曼——也就是周婷的奶奶——制造出来的幻觉,为了吸引特定的人来,完成她复活的仪式。
而那些死在山上的人,陆文远的爷爷,老魏的奶奶,李教授的考察队……全都是她的祭品。
“所以破解的方法,是用大祭司的骨粉,混合我的血,涂在这个被改的咒印上。”金岩看着地上的图案,“但可能会被反噬。”
“可能会死。”周婷补充。
“也可能不会。”金岩说,“大祭司的残魂会帮忙。而且,这是唯一彻底解决的办法。否则就算我们出去了,阿曼的魂虽然散了,但她布下的咒印还在,这个山谷还是会吸引怨魂,将来还会有无辜的人死在这儿。”
周婷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好,我帮你。”
他们小心地收集了大祭司骸骨的一部分——几块指骨,用石头碾成细粉。金岩用刀划开左手掌心,让血滴在骨粉上,混合成暗红色的糊状。
然后,他蹲在那个被改动的咒印前,用手指蘸着血骨混合物,开始一点点涂抹、覆盖那些被改动的线条。
每涂一笔,掌心的符文就烫一分。
每覆盖一处,石室就开始震动。
涂到一半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冷了。石室里响起无数窃窃私语,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声音重叠,听不清内容。墙壁上开始浮现人脸,痛苦的,狰狞的,哭泣的,都是死在这座山谷里的怨魂。
它们盯着金岩,盯着他手中的血骨混合物,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怨恨。
“继续,别停!”周婷咬牙,抽出刀,挡在金岩身前,虽然她的手在发抖。
金岩咬着牙,加快速度。掌心像被火烧,像被针扎,但他不敢停。他能感觉到,那些怨魂在靠近,冰冷的恶意像潮水一样涌来。
最后一笔。
当最后一处被改动的线条被覆盖的瞬间,整个咒印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不是红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充满神圣感的光芒。
墙壁上的怨魂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在金光中迅速消融、消散。那些窃窃私语停了,寒意退了,石室的震动也停了。
地上的咒印,恢复成了完整的、柔和的“安息之印”。
而大祭司的白骨,在金光中,缓缓化作光点,飘散,消失。在完全消失前,金岩似乎看到白骨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彻底不见。
石室恢复了平静。
掌心的符文,不再发烫,反而有种清凉的感觉。金岩低头看,那个血色的印记,正在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只剩下掌心一道普通的伤疤。
“成……成功了?”周婷喘着气,瘫坐在地。
“好像是的。”金岩看着干净的掌心,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等体力稍微恢复,起身离开石室。爬出洞口时,外面天已经黑了,但星空很亮,月光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