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气裹挟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并非寻常饭香，更像是某种草木清气混合着油脂暖香，闻着便让人齿颊生津。
碗中食物也奇异：几块颤巍巍、莹白如玉的糕体，卧在浅金色的浓汤里，糕体表面缀着细碎的、星子般的淡蓝色晶粒；另一碗则盛着几段乳白色的块茎，纹理细腻如脂，浸泡在清澈却香气扑鼻的汤汁中，其上漂浮着两片碧绿得近乎剔透的嫩叶。
陆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身旁，铃儿更是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开，就差没把“想吃”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苏晴见状，噗嗤一笑，将托盘放在庭院石桌上，自己先一屁股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坐呀，愣着干嘛？这可是灵谷米做的玉髓糕，配的蓝星草露；还有这云苓膏，用的可是晨露初凝时采的茯苓，师姐我攒了好久月例才换到这点食材呢。”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心疼，更多的却是分享的喜悦，“吃了对凝练气血、温养经脉有好处，比干啃粗面饼子强百倍。”
陆野没动，先快速扫了一眼四周。
庭院寂静，远处其他仙峰楼阁的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与这边破败庭院的灰暗形成刺目对比。
几个穿着别脉服饰的弟子从远处小径经过，目光扫过这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淡漠或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仿佛在看什么碍眼的角落。
“哥……”铃儿轻轻扯了扯他袖子，声音小得像蚊蚋，可那股渴望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陆野抿了抿唇，拉着铃儿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离那两碗灵食远远的，只挨着凳子边。
苏晴把两碗食物推到他们面前，玉髓糕的温润香气更近了。
“快吃，凉了灵气就散了。”她自己也端起一碗，示范似的舀起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铃儿看向哥哥，见陆野微微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那副显得过于光滑的木勺，舀了一小块玉髓糕，先递到陆野嘴边。
“哥，你先。”
陆野摇头：“你吃。”
铃儿坚持，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大眼睛固执地看着他。
陆野拗不过，低头，就着妹妹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糕体入口，并非想象中的软糯，反而带着点奇妙的弹性，轻轻一抿，便化为一股温润清甜的暖流滑入喉中，那暖流迅速散开，游走在四肢百骸，昨夜未眠的疲惫和晨起的寒意竟被驱散了几分，连指尖都微微发暖。
他愣了一下，随即催促：“好吃，你快吃。”
铃儿这才自己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点亮了两盏小灯笼。
她小口小口飞快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满足的神情取代了长久以来的饥饿与惶恐。
陆野看着妹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松了一丝，自己也端起那碗云苓膏，汤汁清冽，块茎入口即化，一股更温和却持久的暖意缓缓沉淀下来。
他吃得快，却舍不得囫囵吞咽，仔细品味着那陌生的、属于“仙家吃食”的味道。
苏晴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兄妹俩，自己碗里的玉髓糕却只动了两口。
“慢点吃，还有呢……”
她话音未落。
庭院入口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粗暴地推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道身影逆着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瘦、面容冷硬的青年，穿着一身料子明显垂云弟子服好上许多的青灰色劲装，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磐石般的纹路，他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正是磐石一脉的资深弟子孙厉。
他身后跟着三四人，皆是同样服饰，气息精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那个少年。
他看起来比陆野大不了两三岁，身量却已颇为高壮，穿着崭新的磐石弟子服，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扫过破落的庭院、斑驳的门楣，最后落在石桌旁的陆野三人身上，尤其是在陆野和铃儿那身洗得发白、明显是凡俗布料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嘴角撇出一道毫不掩饰的弧度。
百味轩本就人不多，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正在用餐或路过的别脉弟子目光。
“孙师兄，这就是你们垂云一脉新收的苗子？”那抱胸少年——岳千峰——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倨傲，“啧，‘天资’如何且不说，这‘卖相’……也太寒碜了些。尘气未褪，俗骨犹存，跟你们这破院子倒是相得益彰。”
他这话是对着苏晴说的，目光却刺向陆野。
苏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放下勺子，站起身，将陆野兄妹隐隐挡在身后：“岳千峰，百味轩是用膳之处，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师弟师妹如何，轮不到你磐石一脉来评头论足。”
孙厉在一旁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苏师妹，千峰师弟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只是刚入门，对我云顶仙宗各脉情形好奇罢了。”他目光转向陆野，又瞥了一眼桌上简单的灵食，“不过，垂云一脉如今艰难，收录弟子是否也该……多加考量？毕竟，资源有限，用在刀刃上才好。”
这话比岳千峰的嘲讽更诛心，直接点出垂云没落，连带质疑他们收徒的资格。
陆野缓缓放下勺子。
他拉住想要站出来的铃儿，将她按回石凳，自己则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正面面对岳千峰等人。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荒野里一株倔强的、不肯弯折的杂草。
眼神没了刚才吃东西时的那点温和，重新变得锐利，带着野兽般的警惕和冰冷。
“说完了？”陆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还有点沙哑，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你们的‘好相貌’，就是在别人吃饭的时候闯进来，对着别人的妹妹评头论足？”
他目光直视岳千峰，毫不退缩。
岳千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嗤笑一声：“哦？凡胎小子，还知道护食？我说错了么？你身上这股子洗不掉的泥腥味，隔着三丈远都呛人。跟你们同席用膳，简直脏了这灵食的清气。”他往前踏了一步，岩骨体带来的隐约压迫感弥漫开来，“垂云一脉收徒，真是饥不择食了，什么垃圾都往里捡。”
“你说谁是垃圾？”陆野的声音陡然拔高，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可以忍受对自己的任何贬低，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辱及妹妹，辱及他刚刚才开始接纳的、给了他和妹妹一顿饱饭的“师门”。
苏晴脸色铁青，正要说话，却被孙厉看似无意地侧移半步，挡住了部分视线。
岳千峰见陆野竟然敢顶嘴，而且眼神凶狠如狼崽，顿觉面子受损，尤其是在这么多别脉弟子围观之下。
他本是磐石一脉新收的天才，天生岩骨体，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
一个垂云破落户收的泥腿子，也敢对他瞪眼？
“说的就是你们这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爬出来的野种！”岳千峰彻底撕破脸，言语越发恶毒，“也配与我等仙宗弟子同列？今日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尊卑！”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前，右手已然抬起，五指微张，带着一股沉凝的劲风，直抓陆野肩头！
他出手极快，显然不只是想“教训”，更是存了当众立威、狠狠羞辱垂云一脉的心思。
“小心！”苏晴惊呼，想要阻拦却被孙厉看似随意的身形晃动再次干扰。
陆野瞳孔骤缩，但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
在荒野中与野狗、与饥饿、与一切威胁搏斗求存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去格挡那明显力量远胜他的一抓，而是在对方手掌及体的前一瞬，猛地一矮身，像条泥鳅般从岳千峰身侧滑了过去，同时右手顺手抄起石凳上那个粗陶碗——碗里还剩一点云苓膏。
岳千峰一抓落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乡下小子反应如此滑溜。
他身后几个磐石弟子发出嘲弄的哄笑。
“岩骨体开！”岳千峰觉得丢了面子，低喝一声。
下一瞬，令人惊叹的变化发生了。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泽，仿佛岩石的纹理在皮肤下流动、凝结。
那光泽并不均匀，集中在手臂、脖颈和脸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披着人皮的石像，一股沉凝、坚硬、不可撼动的气息弥漫开来。
“是岩骨体！岳师兄动真格了！”有围观弟子低呼，带着羡慕和敬畏。
“那垂云的小子完了，岳师兄这体质，防御力惊人，硬碰硬简直就是找死。”
岳千峰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看着对面眼神凶狠却更显瘦弱的陆野，脸上露出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现在跪下，向我，向我磐石一脉道歉，我可以只打断你两条腿。”
陆野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岳千峰，盯着那层灰白岩石般的皮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更加疯狂的凶光。
他忽然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冲！
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踉跄，却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直直撞向岳千峰的怀中！
这不是仙家弟子比斗的起手式，这是街头野狗扑咬猎物的架势。
岳千峰被他这悍不畏死、完全不合常理的打法弄得一愣，岩骨体防御虽强，但灵活度稍欠，下意识地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同时膝盖提起，撞向陆野腹部。
但陆野的目标似乎并不是正面撞击。
在即将撞上的一刹那，他脚下猛地一蹬，身体诡异地一扭，竟是用后背硬生生扛向岳千峰提起的膝盖，同时借着冲势和扭力，右拳自下而上，一记极其别扭却力道十足的勾拳，狠狠砸向岳千峰因抬膝而露出的、防御相对薄弱的肋下！
这一拳，凝聚了陆野街头搏命的所有狠劲和狡猾。
“砰！”
一声闷响，不同于击打血肉之躯的声音，更像是拳头砸在了一块略有弹性的硬木上。
陆野的拳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骨节欲裂，皮肉瞬间崩开，鲜血涌出。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身体被岳千峰膝盖的余势撞得向后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可岳千峰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肋下挨了这一拳，虽然岩骨体抵消了绝大部分冲击力，但那股刁钻的穿透劲还是让他闷哼一声，更让他惊骇的是，就在拳头及体的瞬间，他体内那引以为傲、如臂使指的岩骨血脉，竟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栗？
仿佛遇到了某种令它本能排斥又感到一丝不安的东西。
他体表那层坚实的灰白光泽，竟在被击中的部位，极其诡异地、肉眼难以捕捉地黯淡了一瞬，虽然立刻恢复，但那瞬间的凝滞感却做不得假。
岳千峰被打得横移半步，才稳住身形，脸上首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怒，而非之前的倨傲和戏谑。
陆野踉跄站稳，右手垂在身侧，鲜血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上，染红一小片。
拳头剧痛无比，可一股莫名的灼热感，却从那剧痛的深处滋生出来，顺着血脉窜入手臂，流遍全身。
那感觉……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畅快”。
仿佛体内某道沉重无形的枷锁，因为刚才那不顾一切的一拳，被撼动了一丝，裂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围观的弟子都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场中两人，看着陆野流血的手，又看看岳千峰肋下并无明显伤痕却气息微乱的样子，满脸难以置信。
一个凡胎小子，街头混混般的打法，竟然能让激发岩骨体的岳千峰……后退？
还露出了那种表情？
“放肆！”
孙厉的厉喝打破了寂静。
他一步踏入场中，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陆野，眼神冰冷如刀，“垂云弟子，竟敢在仙宗之内，同门切磋时下此狠手？燕师叔便是如此教导门下的吗？”
他直接扣下一顶大帽子，同时气息压迫，让陆野呼吸一窒，脚下微沉。
苏晴立刻闪身挡在陆野前面，俏脸含霜：“孙厉！是你们磐石一脉挑衅在先，动手在先！我师弟只是自卫！百味轩众目睽睽，你想颠倒黑白？”
孙厉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陆野流血的拳头，又看了看脸色惊疑不定的岳千峰，眼神微闪。
今日之事透着蹊跷，岳千峰的反应不对劲。
“此事，自有戒律堂公断。”孙厉最终没有当场发作，冷冷撂下一句，看向岳千峰，“千峰，我们走。”
岳千峰死死盯着陆野，尤其是他那血淋淋的右拳，眼神里的惊怒未消，又多了一丝忌惮和阴沉。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跟着孙厉等人离去。
磐石一脉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只留下庭院中尴尬的气氛，和地上那几滴刺目的血迹。
周围围观的弟子窃窃私语，目光复杂地在陆野和苏晴身上扫过，随即也迅速散去，仿佛沾上了什么麻烦。
“陆野！你的手！”苏晴急忙转身，抓住陆野的手腕，看到他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细微骨裂的拳头，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就红了，“疼不疼？你怎么这么傻，跟他硬碰……”
“不疼。”陆野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剧痛还在，但那股流窜的灼热畅快感也未完全消退，很奇怪的体验。
他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右手，指关节扭曲，鲜血混合着灰败的死皮。
铃儿吓得小脸煞白，想碰又不敢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走，回去！师姐那儿还有点疗伤的灵膏，虽然比不上正经丹药，但处理外伤足够了。”苏晴不由分说，收拾起几乎没怎么动的灵食，拉起铃儿，催促陆野赶紧回悬剑崖。
陆野任由她拉着，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百味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刚才冲突位置的斜上方，百味轩二楼临窗的一个雅间，竹帘半卷。
窗边坐着一个少女，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穿着一身绣有奇异鸟雀纹路的淡紫色衣裙，正是御灵一脉的弟子，白芷。
她身前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点心，但她根本没动。
方才楼下的一切，包括岳千峰岩骨体激发、陆野那野蛮的一拳、以及岳千峰瞬间的异常，她都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陆野那只垂落的、流血的右拳上。
就在陆野转身离去，拳头无意间对着雅间方向抬起一瞬的刹那，白芷清澈的眼眸骤然收缩。
她看得分明，就在那破烂的皮肉和渗出的鲜血边缘，一丝极其黯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败气机，如同死寂的尘埃，顺着伤口边缘悄然蔓延，转瞬又隐没在血色之下。
那绝非普通的伤口淤血或灰尘。
她放在桌边的右手，原本轻轻梳理着肩头一只翠羽小鸟的羽毛。
此刻，那翠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惊吓，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窗外的云海中。
白芷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
她凝视着陆野身影消失的庭院方向，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低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在寂静的雅间内轻轻响起：
“……湮灵之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