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云。
二字漆色斑驳,裂纹蔓延,像是下一刻就要从那腐朽的门楣上剥落下来,掉进尘土里。
与陆野在云端想象的“仙家气象”相去甚远,甚至不如古源集里中等乡绅的宅院气派。
飞舟无声滑落在庭院前一片坑洼不平的石坪上,燕不弃袖袍一卷,那破石板便缩小飞入他袖中。
陆野抱着睡眼惺忪的铃儿跳下,脚踩在坚硬冰冷的石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失望,像一瓢冷水,悄无声息地浇在他心头。
这就是云顶仙宗?
这就是师父说的……能吃饱饭的地方?
“呀!师父回来啦!”
一声清脆如铃的惊呼,从那扇半敞的、漆皮剥落的院门后蹦出来。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像只雀儿般跳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弟子服,袖口和衣摆却用鲜艳的丝线绣着张扬的云纹,与这破落庭院格格不入。
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乱翘,却丝毫不掩那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气。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唰地扫过陆野和铃儿,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这就是师父新收的师弟师妹?”她几步窜到近前,围着兄妹俩转了一圈,笑得眉眼弯弯,“我是苏晴,你们大师姐!欢迎来到垂云一脉!”
她的热情太直接,太莽撞,像一团毫无征兆扑到面前的火,将陆野心头那点冰冷的失望烫得吱吱作响,瞬间蒸发了大半。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把铃儿更紧地护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过于活泼的“师姐”。
苏晴似乎完全没察觉他的戒备,或者说不在意。
她拍拍手,像是要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欢迎仪式:“看好了哦,师姐给你们露一手!”
她右手抬起,五指纤纤,对着虚空轻轻一捏。
一缕火苗应声而生,自她指尖跃出。
陆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火焰……不对劲。
寻常火焰,赤红或明黄。
可苏晴指尖这缕火,竟同时呈现出三种颜色!
焰心是跳脱活泼的青色,外层包裹着沉稳的暗红,而在最外围,竟缭绕着一丝诡异的紫色辉光。
三色火焰彼此交融又泾渭分明,在她指尖摇曳生姿,变幻莫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矛盾的美感。
苏晴脸上笑容更盛,指尖一弹:“去!”
那三色火焰应声飞出,直扑庭院角落一口半人高的水缸。
就在火焰即将触及缸壁的瞬间——
一声闷响。
那缕驳杂却美丽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畸形花,化作一团小小的、夹杂着青红紫三色火星的烟雾,散在空气中,只在水缸表面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晴的手还保持着弹指的姿势,脸上笑容僵住,随即垮了下来。
她猛地收回手,吐了吐舌头,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不好意思地看向陆野和铃儿:“哎呀……老毛病了,火候控制不好,总是炸。别见怪,别见怪啊……”
铃儿被那声爆响吓得缩了缩脖子,此刻见苏晴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探出头,大眼睛眨了眨。
陆野却没在意那声爆炸。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火焰消失的地方,那团三色交融、最终炸裂的景象,奇异地印在他脑海里。
他不懂什么控火诀,更分辨不出火焰品阶,但他本能地觉得,那驳杂的火焰……有种怪异的美感。
像是把几种本不相容的东西,强行捏合在一起,虽然不稳定,却透着股不管不顾的张力。
“走走走,我带你们逛逛咱垂云峰!”苏晴迅速收拾好尴尬,恢复了那股活泼劲儿,伸手就想来拉铃儿。
陆野不动声色地侧身,自己挡在前面。
苏晴的手落空,也不在意,嘻嘻一笑,转身在前面引路:“咱们这儿啊,地方大,就是旧了点。不过胜在清净,视野好!”
旧庭院确实占地颇广,沿着主道往前,两侧是些低矮的、瓦片残缺的厢房,许多门窗紧闭,窗纸破损,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荒凉。
庭院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口用粗糙的条石砌成,边缘被磨得光滑,井绳垂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井旁散落着几个石凳,凳面布满青苔和裂痕。
陆野牵着铃儿,默默跟在苏晴身后。经过古井时,他脚步微顿。
耳朵里,极其隐约地,捕捉到一丝嗡鸣。
很轻,很低,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颤,又像是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呜咽。
那声音直接钻进耳膜,让他的牙根微微发酸。
他疑惑地转头,看向那口黑沉沉的古井。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走在前面的苏晴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声音立刻拔高,语速加快:“哎,那边是以前的练功场,现在基本不用啦!往前走,前面有个小观景台,看云海最棒了!”
她的话像一道闸门,突兀地截断了陆野的注意力。
陆野收回目光,看向苏晴的背影。
少女依然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背影挺直,但方才那一瞬间的侧影,似乎有些……紧绷?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没有追问。
旧庭院的尽头,是一片突出的悬崖平台,三面悬空,只有一面与庭院相连。
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
崖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
乳白色的云气翻滚、奔涌,如同沸腾的海洋,淹没了下方所有的山峦沟壑。
远处,其他仙峰的山尖刺破云层,像一座座悬浮的岛屿,在初升的日光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天风浩荡,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入骨的寒意。
“哇——!”铃儿终于忍不住,发出长长的惊叹,小手指着下方翻腾的云海,眼睛瞪得溜圆,“哥!棉花糖!好大好大的棉花糖!”
陆野紧绷的心弦,在妹妹这天真稚气的惊呼声里,稍稍松弛了一分。
他顺着铃儿手指的方向望去,云海浩瀚,气象万千,确实壮阔得令人心神震动。
但他的手,却不自觉地伸进了怀里。
指尖触碰到那块断锁石。
冰凉。
触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但这一次,感觉有些不同。
那寒意不再仅仅局限于手掌,它似乎与周遭的空气,与脚下这座破落庭院,与远处翻腾的云海,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共鸣。
仿佛这片天地间弥漫的某种气息,正被这块小小的黑色石头吸引,轻轻触碰,又悄然滑开。
他下意识握紧了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中疑窦,如同崖下渐起的云雾,悄然弥漫开来。
夜色,如浓墨般浸透了悬剑崖。
陆野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薄薄一层干草。
铃儿蜷缩在他身边,睡得正沉,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睡不着。
怀里的断锁石,一直散发着恒定的冰凉,那寒意此刻不再令人清醒,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刺探着他的神经,驱散所有睡意。
更让他无法安眠的,是白天听到的那声低微嗡鸣,苏晴瞬间的不自然,还有手中石头与这方天地的奇异共鸣。
这破落的垂云一脉,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月色朦胧。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说话声,顺着夜风飘进窗缝,钻进陆野的耳朵。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借着窗纸破损的一角,向外望去。
月光下,庭院中央那口古井旁,站着两个人影。
青衫的是燕不弃,背对着窗户,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寂。
他对面,苏晴仰着头,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活泼,眉头紧锁,满是忧虑。
“师父,”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他的‘病’……真的能成为‘药’吗?您当年受的伤……”
“晴儿。”燕不弃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是那决断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这是一场豪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高高的院墙,望向沉寂的夜空,又望向脚下这片破败的庭院。
“赌赢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嘶哑,“或许能给这死水一潭、病入膏肓的天地……真正捅出个窟窿来。”
“输了呢?”苏晴追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燕不弃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重得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
“输了,垂云一脉……便彻底烟消云散。”
苏晴猛地咬住了下唇,再没说话。
月光清冷,古井幽深。
陆野蹲在窗后,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只有怀里的断锁石,兀自散发着不祥的冰寒。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苏晴的声音便在院门外响起,恢复了平日的清脆雀跃,仿佛昨夜月下的忧虑只是一场幻梦。
“陆野师弟!铃儿妹妹!醒了吗?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陆野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断锁石又往内襟深处塞了塞,这才推醒铃儿,简单收拾一下,拉开了房门。
苏晴站在门外,笑容明媚,手里托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粗陶碗。
“走,师姐带你们去百味轩!”她晃了晃托盘,“先尝尝咱云顶仙宗的‘灵食’,跟凡俗吃食可不一样,对修行大有裨益哦!”
她转身在前引路,脚步轻快。
陆野牵着铃儿跟上,目光扫过那口古井,扫过斑驳的“垂云”门楣,最后落在前方苏晴挺直的背影上。
百味轩的路,在破落庭院的更深处。
托盘上,粗陶碗里,热气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