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克非是在天亮前最暗的那段夜色里走进北凉城的。没有带亲兵，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守东门的老郑最先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走路的姿态——高克非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低半分，那是常年挂弓留下的痕迹，年深日久，再也抬不平了。老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副座”，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高克非朝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驿馆。
李慕白正坐在井台边，面前摊着那张北境地图。南宫璟凌晨刚送来的军报还搁在手边：厉无咎已从河洛三州调集兵马，前锋轻骑约两千人，预计今日午后将渡过白水河。
高克非走进来时脚步很轻，但李慕白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两人隔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对视了一瞬。
“我是来辞行的。去夕照城。”
李慕白没有问“去做什么”。他知道高克非等了十五年，等的不是亲手杀厉无咎——那个机会迟早会有。他等的是有人替高家满门说句话。三天前，慧明和尚在大佛寺前把厉天阳的遗折当众宣读，那句话终于被人说出来了。但现在厉无咎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高克非不能再等了，他等了十五年，不能等到最后厉无咎死在别人手里。那一箭，必须由他来射。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李慕白将地图往旁边推了推。“夕照城见。”
高克非点了点头，站起身，将腰间那柄备用的短刀解下来放在井台上——不是进攻的姿态，只是不想在说话时被刀柄硌着腰。然后他重新挂好刀，转身走了出去。
南宫婉是在城头换岗时听说高克非来了的。她没有追问他去做什么，也没有问他还走不走。她只是站在垛口后面，把手里的弓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想起他在涧口教她射箭时说的那句话——放箭的时候不要想太多，想多了，箭会偏。
然后她看见高克非从驿馆那条巷子里走出来。没有穿甲，没有披氅，只是一身旧长衫，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她跑下城头，跑到城门口时他已走出城门洞。他回过头来。
“拉弓时左肩别抬。已经改过来了，别再改回去。”
南宫婉点了点头。“记住了。”
高克非看着她看了片刻。她不再需要他来纠正姿势了。他转过身，翻身上马，朝南边的官道走去。南宫婉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将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她重新走上城头，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今天练移动靶。”她环顾着面前那些年轻的面孔，“靶子落地之前，箭要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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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是在午时前后送到的。厉无咎的前锋轻骑已于白水河上游渡口完成集结，正在搭建浮桥，预计入夜前可渡过白水河。主力步兵与辎重营尚在河洛境内，最快还需三日方能抵达怀远外围。
李慕白在议事厅摊开地图。他的手指点在白水河渡口与怀远之间那片蜿蜒的山路上。
“厉无咎的前锋是轻骑，速度快，但辎重少。他们渡河之后不敢直接攻城，会在怀远以北扎营，等主力赶到。我们有三天。三天之内吃掉他的前锋，他的主力到了就不敢贸然攻城。如果不动，等主力到了，怀远会被围死。”
单渊第一个开口：“前锋多少人？”
“轻骑两千，弓骑各半。领兵的是刘文若——厉无咎的幕僚，不是战将。”
李慕白的手指沿着山路往南移了半寸。“渡口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在渡口硬碰硬是送死。但老鸦坡三面是密林，中间一条窄路，是轻骑南下的必经之地。骑兵进了窄路，机动性就废了。我们的步兵在坡上设伏，用弩箭封住两头出口。”
秦时月将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我去。无回崖的弟兄在北凉的山里钻了半辈子，老鸦坡的地形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孟仲则捋着胡须缓缓点头：“伏击打完，厉无咎的主力到了之后必然会强攻怀远。老夫带老剑修们守城——在剑魂谷守了那么久，守城是守出经验来了。”
“怀远有厉天阳在时修的城防工事，加固过。只要撑过第一波攻势，厉无咎的粮草就撑不住了。”李慕白转向孟仲则，“但厉无咎可能会派小股精锐绕到怀远后方断我们的粮道。南宫璟的商队要从北凉运粮过来，这条粮道必须守住。”
谢云流一直在旁边沉默，这时忽然开口：“我走侧翼。怀远东侧有条废弃的引水渠，干了很多年，渠底能走人。从那里可以绕到仓库区背后，也能截住绕后的敌军。”
谢沧浪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但最终只是将右手按上剑柄，说了两个字：“小心。”
谢云流偏过头，朝伯父微微点了点头。
李慕白转向南宫婉：“你的弓手练了多久？”
“移动靶练了整整两天。”南宫婉将短弓从肩上卸下来，“射固定靶八成能中红心，射移动靶五成。”
“明天拂晓出发，赶到老鸦坡要一天一夜。你的弓手负责封锁窄路南口——骑兵被堵住之后会尝试从南口突围，你的任务是让他们突不出来。做得到吗？”
南宫婉将弓弦轻轻拉了一下，松手，弓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做得到。”
单渊抱臂靠在门框上，看了南宫婉一眼。“移动靶练了两天就敢上战场，果然是高克非教出来的。”南宫婉没有接话，只是将弓重新挎上肩头，经过单渊身边时停了一瞬。“高克非教的，我都记住了。”
苏晓从偏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刚煮好的药罐。她把药汤一碗一碗推到众人面前。“伏击战等候时间长，山里夜寒，气血容易凝滞，喝了能保持手脚灵活。”她将最后一碗推到南宫婉面前。南宫婉接过碗，两人对视了一瞬。苏晓又从袖中取出一包金疮药，“箭能杀人，药能救人。都带上。”南宫婉接过药包，放进了箭壶旁的皮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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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人马在北凉城门外集结完毕。单渊率轻骑在前，秦时月率步兵居中，南宫婉带弓手压阵，孟仲则率老剑修留守怀远城防。谢云流单独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干粮和绳索。
晨光还没透出来，城门口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李慕白站在队列前方，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队伍无声地没入夜色。蹄声和脚步声在冻土上由近及远，被晨风裹着飘向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