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这辈子跑了太多路。在雨林里追过目标,在沙漠里横穿五十公里,在雪线上负重奔袭一整夜。但今天从学校方向跑回家的这段路,是他退伍之后跑得最快的一次。
两公里的路程他用了不到七分钟。冲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是稳的,胸腔里那副铁肺底子还在,只是心脏撞着肋骨咚咚响,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口吊着的那根线被扯到了最紧。他一脚踩上楼梯台阶,手扶着生锈的栏杆往上蹿,六层楼他三十多秒就冲到了顶。
家门关着,锁没坏。他掏出钥匙捅进去拧了两圈,锁芯转动的声音跟平时一样顺滑。推开门的一瞬间他身体侧转,用门板挡了半个身位,目光扫过客厅全景。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阳台纱帘——一切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空气里有他出门前切开的姜片味道,混着鱼腥气。没被动过的痕迹。
但他没松劲儿。他把门虚掩着,先进了厨房。刀架上的刀具排列整齐,灶台上的鱼还在,姜片切了一半放在砧板边上。他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位置没变。退出来进了主卧,苏晚的梳妆台、衣柜、床头柜都原样。他又推开小小卧室的门,小床、书桌、毛绒玩具排成一排靠墙坐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
哪哪都没动。
王铁柱站在小小卧室门口,心跳从峰值慢慢回落到正常范围。没人进来。对方的目标不是撬门,就是单纯地把他调出去,看他会不会上当。试探反应速度和应急路线的。这种手法他见过太多,雇佣兵在动手之前会花大量时间来了解目标的行动模式,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接到紧急电话往哪个方向跑、需要多久回来。今天这一通假电话,对方拿到的信息够用了。
他走回客厅,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分。离苏晚说中午回来还有两个小时。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刚才跑的路线在脑子里倒放了一遍。从家门口出发,下六楼,出单元门往东,走菜市场南门穿过去,过十字路口,沿建设路直走,到学校门口用了大约六分半。如果是从建设路中段接到电话折返,实际跑的距离更短。
对方应该在他跑出去之后立刻撤了,没有进门的打算。如果单纯想调虎离山入室翻东西,他回来得这么快,不够时间。所以就是单纯地测他。测他接到女儿出事这条消息之后是什么反应——跑得多快、怎么跑、从哪个方向回来。
王铁柱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拇指按着太阳穴搓了两下。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一个日常动作都会被对方记录下来。几点出门买菜、走哪条路、送孩子上学的时间有没有误差、周末去不去公园。这些东西汇总起来,就能算出他什么时候有空档,什么时候能被打个时间差。
但王铁柱干这行二十年,从来不是坐在家里等人家算完了再动手的那个。他睁开眼,起身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铁皮箱子打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地址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一个临海市郊区的旧仓库地址,三年前那份情报里毒牙最后一次出现的坐标之一,当时查到他可能在这个地方藏过一批军火。后来行动取消了,这条线没跟到底。
他把地址记在脑子里,信封重新锁回去。然后拿出那部放在钟表店的老诺基亚,装上之前备用的另一张卡,拨了个号。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我要查一个地方。"王铁柱没有寒暄,直接报出了仓库地址,"临海市青石路旧物流园,三号库。帮我确认这个地方现在是谁的地盘。"
对面沉默了几秒,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来:"首长,您还在临海境内?上周我让人撤了外围哨,您那边现在没有我们的——"
"我知道。"王铁柱打断他,"我自己查。你只需要给我信息。"
对面叹了口气。"给我半小时。"
王铁柱挂了电话,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断扔进马桶冲走了。然后回到厨房,把那条鲫鱼从腌料里捞出来,开火倒油,鱼身滑进锅里,滋啦一声响。他拿锅铲轻轻转着鱼身防止粘锅,金黄的表皮慢慢煎出来,香味在厨房里弥散开。
十一点二十,苏晚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王铁柱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鲫鱼豆腐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茼蒿碧绿碧绿地码在盘子里,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苏晚把包挂在门口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吸了吸鼻子。
"你上午把鱼买了?"
"嗯,早上菜市场的鱼新鲜。"
苏晚坐下来端了碗汤喝了一口,浓白的汤底滑进喉咙,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王铁柱:"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没事,早上跑了会儿步,有点累。"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再追问。她低头喝汤,把碗里的嫩豆腐夹起来吃了,忽然说:"下午润华那边有个项目对接会,周总也来,点名让我参加。晚上可能又是应酬。"
"少喝点。"
"知道。"
吃完饭苏晚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王铁柱坐在餐桌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在等一个电话。一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条短信进来,发件人是一串经过加密的乱码。他点开扫了一眼,信息很短:三号库半年前被一家建材公司租走,法人姓陈,注册地址是空壳,实际控制人查不到。最近三个月有频繁夜间车辆出入记录,车牌多为套牌。
王铁柱把短信删了。下午两点,苏晚换了套装出门,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下午去接小小,别迟到。我今晚尽量早回。"
"放心。"
苏晚高跟鞋哒哒走远了。王铁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卧室。他把铁皮箱子最底下的那套黑色作战服拿出来,叠好装进一个普通的帆布袋里,又放了一卷胶带、一把瑞士军刀、一小捆尼龙绳。军刀别在裤腰内侧,用衬衫下摆盖住。帆布袋斜挎在肩上,看起来就像个出门干活的维修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小小三点五十放学,他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下楼的时候他没走单元门,从二楼消防通道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滑到地面。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膝盖微曲减震,新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很轻的一声。他沿着小区后面的围墙往北走,翻过铁栅栏,绕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青石路老物流园。"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那边荒了好多年了",还是踩了油门。车开出市区之后路面渐渐颠簸起来,两旁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了平房再变成了荒草地。大约四十多分钟,司机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停了车。
"到了,就这儿。"
王铁柱付了钱下车。出租车掉头走了,扬起一蓬灰土。他站在铁门前,仰头看了看。铁门顶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门上挂着块褪色的牌子:"青石物流园三号库。闲人免进。"牌子底下有一行很小的红漆字,像是最近新补的:"内有恶犬。"
他绕着外墙走了一圈。仓库占地不小,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但墙角有几处新的轮胎印,痕迹很深,是大吨位货车反复碾压出来的。后墙有一扇气窗,离地面大约三米,玻璃灰扑扑的但从外面看过去里面隐约有光。王铁柱助跑了两步,脚踩墙面的凸起借力,单手扣住气窗窗沿,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了上去。他侧耳听了五秒钟,仓库里有人的声音,模糊但不止一个。
他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卷胶带,撕了两截贴在小臂上方便取用,然后从气窗缝隙里伸进一根细铁丝,轻轻拨开了窗扣。窗户推开一条缝,他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落在仓库内部用来堆货的木架顶梁上。
底下很空旷,原先的货运隔断拆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承重柱。中央空地上停着两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车旁摆了几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台笔记本电脑。围着桌子站着四个人,全是男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体格精瘦结实,站姿都是脚跟略微外撇的重心分布,一看就是受过军事训练的手。其中一个背对着他坐着,左手腕上缠着绷带,端着杯咖啡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王铁柱趴在横梁上,纹丝不动,呼吸压到极浅。他的目光定在那个缠绷带的左手上。三年前的雨夜,他一脚踢碎了毒牙的左手腕骨。腕骨碎了就算接上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活动范围受限,某些角度的发力会有障碍。眼前这个人左腕缠着绷带,坐姿里左臂明显不如右臂自然。
毒牙。
王铁柱的手指轻轻摸上腰间的军刀刀柄。横梁离地面大概七八米,底下四个人,两把枪别在腰间,车后备箱可能还有火力。他现在跳下去一对四,胜算在八成以上,但他来之前没想过要在这里动手。他今天是来踩点、摸清对方人数和活动规律的。但是看见那个缠绷带的背影坐在地图前面,三年前的旧火从骨头缝里蹿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攥着刀柄,指关节发白。
底下一个人抬头往横梁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皱了皱眉,但视线扫过灰蒙蒙的天花板和堆积的灰尘,又收了回去。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桌上的人笑了一声,毒牙把咖啡杯放下,用右手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王铁柱慢慢把刀收回去。不行。现在是白天,外面随时有过路车辆,动手动静太大。而且小小四点放学,他必须赶回去。今天只是来看一眼,确认毒牙确实在这地方。接下来要做的是把他们活动规律摸清,挑一个万无一失的时间把事了了。
他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气窗翻了出去。落地之后贴着外墙走了几百米,绕出物流园范围,在公路边拦了第二辆出租车。坐进后排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猎物就在眼前却不能立刻动手的本能压制,让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在使劲撞。
他深呼吸了三次。拇指用力按着虎口那道疤,按到皮肉发白才慢慢松开。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整。来得及。
"师傅,临海三小。"
车子开上回城的公路,王铁柱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荒地在倒退,刚才仓库里那四个人的站位、毒牙左腕的动作、电脑屏幕的朝向、两辆车停的位置,所有细节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张精确的三维图。他一点点拆解着攻进去的路线,时间、节奏、每个人必须先解决掉哪一个。
到了校门口,他提前了二十分钟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底的燥热,他扯了扯衬衫领口,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裤兜里的军刀被体温捂得发烫,他隔着布料拍了拍那把刀,像是跟老伙计说了句"再等等"。
下课铃响了。小小冲出校门,老远看见他就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今天老师表扬我数学考了满分!"
王铁柱蹲下来接住她,一把把女儿抱起来举在肩上。小小坐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考试题目,马尾辫一晃一晃扫着他后脑勺。
他仰头看了看天,六月的晚霞正在西边烧起来,红彤彤的铺了半边天。阳光从女儿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发丝染成了金红色。
王铁柱咧嘴笑了笑,抬手扶住小小的腿,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小小趴在肩上指着卖糖葫芦的摊子说想吃,他掏出零钱买了两串,一串给小小,一串带回去给苏晚。
红色的糖衣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小小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又甜甜地笑了。
王铁柱咬着自己那串,慢慢嚼着,山楂的酸裹着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他一边走一边拿手指把女儿嘴角沾的糖渣擦掉,黑鞋踩着晚霞铺满的人行道,一步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