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日出还有两个多小时。
老头铁桶里的绿色火焰已经缩成了豆子大小的一点，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气预报播完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更衣室门框上那三个褪色的字——“更衣室”——在最后一缕绿光里反着水藻般的暗绿色。
四个人坐在更衣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徐松把那根断指放在脚边的沙子里，断指已经不抽搐了。指节安静地蜷在沙面上，指甲脱落的位置露出底下嫩红色的甲床。那片刻着字的指甲被他收进了衬衫口袋里。他没有再往海的方向走，也没有再提镜子里女朋友的事。他就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管钳横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海面上那条越来越明显的灰白色光带。天还没亮，但天亮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
周衍靠着更衣室门框，膝盖上摊着周临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如果我回不来——这本笔记本留给发现的人。”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外套内侧口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了，没有再敲。
赵建国在检查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三道指甲印已经从暗紫色变成了深黑色，边缘微微隆起，摸上去像愈合了很久的旧疤。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中间那道印子，不疼，但有感觉——一种从皮肤深处传来的细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痕下面蠕动。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的划痕也在，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深度。梦里的标记带到了现实里，现实里的时间越久，标记越深。
“我手上这个印子越来越黑了。”他把手心手背都亮给李辑详看，“不疼，但是它在动。不是幻觉——刚才按下去的时候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有根线在皮肤下面钻。”
李辑详拉起自己的左手袖子。他的手背上也有三道指甲印，位置和赵建国的一样，但颜色更浅，还是暗紫色没有转黑。他的右手手心也有一道划痕——是小女孩握他手时指甲划的，梦里那只小手松开之后痕迹就留下了。他用拇指按了按划痕，没有赵建国那种蠕动感。
“标记的深浅可能跟被标记的时间长短有关，也可能跟标记的方式有关。”他把袖子拉下来，“你在梦里被划了两道——手心和手背，而且小女孩在你肩膀上趴过，她的手直接接触过你的皮肤。我只被她握了手，手背上的划痕是她松开之后才出现的。接触越深标记越重。”
“那徐松呢？”赵建国转头看徐松，“他在梦里被控制着唱完了整首歌。他不是被划了——他是直接被附体了。他的标记在哪？”
徐松没有回头。他把管钳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脚边，然后慢慢脱下了身上那件格子衬衫。衬衫下面是件灰色短袖，短袖的领口被汗浸透了。他把短袖往上撩到肩膀的位置，露出后背。他的后背上全是字。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淤青。大面积的、深紫色的淤青，排列成工整的手写体文字，从他的腰椎一直蔓延到肩胛骨中间。每一行字都是同一句话，反复写了大概七八遍。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淤青组成的歌词从他的脊背正中往两侧扩散，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他背上把这句话敲了七八遍。淤青的边缘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每个字都能辨认笔画。赵建国看着那片淤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搭在徐松肩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徐松先开口了。
“不疼。和赵建国手上的印子一样——不疼，但有东西在下面动。感觉像是皮肤底下有人用指关节在敲。”他把衬衫重新穿上，手指在扣扣子的时候很稳，和之前缠胶带时一样稳，“我在梦里听到的不是收音机的声音，也不是小女孩的声音。是我女朋友的声音。她在唱《找朋友》。她说如果我唱完了——她就能从镜子里出来。我唱完了。她没出来。”
“你听到的是假的。规则系统用她的声音骗你唱歌。”赵建国说。
“我知道。”徐松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管钳重新握在手里，“但万一呢。她当时在镜子里给我指了往东的方向。她能指方向就说明她还剩了一点什么。如果唱歌能把她换出来——我唱一首歌算什么。唱一百首也行。”
周衍从门框边站起来，走到徐松旁边，没有拍肩膀，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把周临的笔记本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段话给徐松看。那段话写得很密，字迹比前后几页都潦草。
“镜子宫复制的映像有三类。第一类是被动映像——你照镜子时镜子里你的倒影。那是无害的。第二类是主动映像——镜子主动扫描你的脸之后生成的复制品。复制品和本体一模一样但有独立意识，它的意识来自镜子，不是来自你。第三类是残留映像——人死在镜子宫里之后，他的部分记忆和情感会被镜子吸收，形成残留映像。残留映像可以在镜子之间移动，可以指方向，可以说话，但不能离开镜子。残留映像不是真人。不能换出来。不要被骗。”
徐松看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管钳握柄上的胶带又缠紧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把管钳扛在肩上。“所以她在镜子里指方向——是残留映像。她叫我唱歌——是主动映像。主动映像不是她。她想让我唱——是镜子想让我唱。我唱了。现在后背全是字。”他把管钳从肩上拿下来，杵在沙地上，“如果她真的还在镜子里——是残留映像的话，那她永远都出不来了。”
李辑详注意到周衍翻笔记本的动作。笔记本很厚，牛皮纸封面，周临在里面写了几十页。他从周衍手里拿过笔记本，快速翻了一遍目录和标题。周临在浴场待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至少两天。他在浴场里验证了不止一条规则，而且他记录的内容比他在7号柜里留给后来者的摘要详细得多。其中有一页的标题被圈了三道——三道粗重的铅笔圈，力透纸背。
“规则六：储物柜单双号在午夜互换——已验证。午夜十二点整，单号柜变为双号，双号柜变为单号。互换持续一小时。凌晨一点恢复原状。我在单号柜里放了东西，午夜十二点之后柜子变成双号——东西被系统判定为违禁品，柜门自动弹开，东西被收走。如果东西在收走之前拿出来——可以带走。但必须在互换结束之前重新放回单号柜。否则系统会发现编号不对，追踪到使用者。”
李辑详把这一段念了出来。赵建国听完之后立刻抬头看更衣室走廊里那两排储物柜。单号在左，双号在右。7号柜在左侧第三个，柜门还开着——他们刚才从里面取出了周临的笔记本和装手指的铁盒。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距离午夜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单双号已经恢复正常。
但周临写的规则是“储物柜单双号在午夜互换”——他没有写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验证了互换会发生，但他是在浴场里验证的。浴场的储物柜单双号互换规则对公园的储物柜是否适用？公园里根本没有储物柜。鬼屋地下没有，外圈没有。只有浴场有。他们现在不在浴场——他们在浴场和公园之间的夹缝沙滩上。这片沙滩是夹缝，更衣室建在夹缝上，储物柜属于夹缝，夹缝的规则可能同时受两个副本影响，也可能完全独立。
“规则六在浴场验证过。但我们现在不在浴场。这片沙滩是公园和浴场之间的夹缝。更衣室的储物柜规则——我们不知道和浴场是不是同一套。周临的笔记本里写了规则六是‘已验证’，但他只验证了浴场的储物柜。我们没有验证过夹缝里的。”
话音刚落，更衣室走廊里所有的储物柜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响——不是金属撞击声，是锁簧弹开的声音。齐刷刷的一声，像是二十几个柜门同时从里面被人推了一下。锁簧弹开之后，柜门没有打开。柜门还是关着的，但锁已经解锁了。单号柜的锁和双号柜的锁全部弹开了。走廊里两排储物柜，所有柜门都从锁死状态变成了虚掩。
老头坐在铁桶旁边，听到储物柜的锁簧声之后把收音机重新打开。收音机里没有声音，只有电流声，沙沙的，像是海浪。他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用火钳捅了一下铁桶里的绿色火焰。火焰往上窜了一下，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他看着那四个站在更衣室门口的年轻人，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电流声盖了一半。
“午夜过了。现在不是午夜。但锁弹开了。说明有东西在里面——它等不到午夜就想出来。”
赵建国握紧刀走到更衣室门口，用手电往走廊里扫了一圈。单号柜11个，双号柜11个，柜门全部虚掩，每条门缝里都是黑的，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他侧头看着离门口最近的单号柜——3号柜。柜门边缘有一小片暗色的水渍正在往下淌，水渍碰到地面盐渍时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冒起一小缕白烟。他把刀尖插进3号柜的门缝，轻轻往外撬。柜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黑的。手电光照进去，柜子里放着一件东西——一只鞋子。一只儿童凉鞋，粉红色，鞋面沾着干涸的水藻。
“3号柜里有一只凉鞋。小女孩的凉鞋，和人工湖上漂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把刀收回来，后退一步。
走廊深处，7号柜的方向，柜门被一股力量推开了——不是弹开，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推。柜门吱呀一声完全敞开，撞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柜子里有东西在往外爬，不是手指，不是脚，不是任何可以辨认的身体部位。是声音。一团声音从7号柜里涌出来——小女孩的笑声，收音机里的合唱声，售票处老太太念规则的声音，过山车尸体喉咙破口漏气的声音，闭眼女人嘴唇翕动时那种细如针尖的呢喃。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7号柜里往外涌，像一锅煮沸了的音频粥。声音涌到走廊半空，然后突然塌缩回柜子里，走廊恢复了安静。
储物柜全部安静了。柜门虚掩，锁簧弹开，没有任何东西再往外冒。
“它在清点。”李辑详说，“7号柜里的声音刚才全部放了一遍——那是规则系统在清点它手头所有还能用的声音。不是攻击，是展示。像军队列队报数。系统在告诉我们它手上有多少张牌——每个死者的声音它都留着。它随时可以用那些声音模仿任何人说话。那个小女孩、售票处的老太太、过山车尸体、闭眼女人——这些声音都在7号柜里。7号是周临绑定的柜子。他用过的柜子被系统回收了，系统用他的柜子当声音仓库。”
“那徐松女朋友的声音会不会也在里面？”赵建国问。
徐松已经走到了3号柜前面，从柜子里拿出那只凉鞋。他把凉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不是工厂印的，是家长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姓氏加标记，防止孩子在幼儿园穿错鞋。他把凉鞋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旋转木马上那个小女孩——她是有家长的。她不是规则系统生成的东西。她是一个真实的小孩，在浴场里被规则系统变成了‘走失儿童’。她脚上穿的就是这种凉鞋。镜湖里刘伟的尸体被灰色多指手拖下水。东郊公园里过山车上吊的尸体脸被啃了一半。老头被红马甲塞了嘴。这些人全是真实的人。他们死了之后被系统回收——声音存在7号柜里，脸嵌在花心里，手脚被复制成执行端。这个规则系统不是从虚空中生成鬼怪的。它在用人。用人的声音、人的脸、人的手、人的小孩。”
李辑详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更衣室走廊里所有虚掩的柜门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回关——不是弹回去，是被人从里面拉着关上的。柜门一扇接一扇地合拢，合拢的同时锁簧重新卡死。咔嗒声从左到右依次响过去，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了一趟，经过的每一扇柜门都恢复锁死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