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到了。赵建国拉开插销，推开防火门。暗红色的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的地面染成了铁锈色。外面的人工湖床在月光下龟裂得更厉害了，裂缝已经从泥裂扩展成了手指宽的深沟。淤泥中央那个洞的直径变大了——至少扩大了一倍，边缘的灰色手指残骸被裂缝吞掉了大半。
售票处老太太不在湖床上了。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也不在。镜宫门口那面落地镜还在，镜面反着暗红色的月光。镜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人。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脸上有血痕，一条腿跛着，脚踝上缠着从衬衫下摆撕下来的绷带，绷带上渗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渍。陈念。她在镜子里站着，手放在镜面上，掌心贴着玻璃。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平静。和她在镜湖灌木丛外面折断枝条钻出去时的表情一样——下定决心之后的平静。她的嘴在一张一合。
“别——照——镜——子。”
和人工湖底溺尸的口型一模一样。但陈念不是在说这句话。李辑详盯着她的嘴唇，辨认了三次，确认了。
“花——没——走。”
花没走。镜宫地下那朵花没有迁移到浴场。人工湖干了，湖底的洞是空的，花不在洞里——但花没走。花在哪里？镜宫地下的镜面大厅里。花没有迁走，花是从湖底挪到了镜宫地下。人工湖迁走的是水，不是花。花还在公园里。规则十三叫人进镜宫地下，在花心处——花心处不是空的。花在那里等。
“陈念在镜子里。”赵建国站在防火门门槛上，脚踩着内外交界线不敢往外迈。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把刀拔出来了。“她在镜子里，她在说花没走。花在镜宫里面。人工湖底下那个洞是空的——花不在洞里，花进去了。那朵花自己走到镜宫里面去了。花会走。”
“不是花会走。是花被移进去的。”李辑详盯着镜子里陈念的嘴唇。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重复同一句话。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镜宫大门里面。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镜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裂纹从陈念的掌心位置往四周扩散，把她的脸分成了几块。她透过裂纹看着防火门外的四个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笑了。然后镜子碎了。碎片散落在镜宫门口的台阶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微小的陈念，所有陈念的嘴唇都在动，都在说同一句话。
“花没走。”
赵建国把视线从碎镜片上移开，抬头看着镜宫大门。大门敞开着，门口那片黑暗已经不在了——在规则零驱逐灰色多指手时缩回去了。但门框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镜子反射的光。千百面镜子在地下大厅里互相反射，把光从底层一层一层往上叠。
“她刚才指了镜宫里面。花在里面。”赵建国看向李辑详，“花在里面——我们还要不要从东侧塌墙出去？东侧塌墙要经过镜宫门口。如果我们经过的时候，花正好开了——那五瓣花瓣往上顶着湖床，我们脚下直接塌下去。”
“花不在湖床下面了。陈念说花没走，但她没说花在湖床下面。她说的是花在镜宫里面。镜宫入口是往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是镜面大厅。花现在在镜面大厅里。湖床上的洞是花曾经待过的地方——花从洞底往下缩，缩进了镜宫地下层。人工湖干涸不是因为湖水灌进了镜宫，是因为花把湖水吸干了之后缩进了镜宫。湖水是花的养分。”李辑详把视线从镜宫大门移到人工湖岸东侧。东侧塌墙还在，砖块散落在地上，碎玻璃嵌在砖缝里。墙外面应该是荒地，荒地外面应该是土路。但墙外面现在什么都看不清——暗红色的月光照不到墙外。
“走东侧塌墙。不经过镜宫门口，贴着鬼屋外墙绕过去。如果陈念说的是真话，花在镜宫里面，那湖床上暂时安全。花缩进了镜宫，没有攻击手段了。但如果陈念是复制品，是镜子宫控制她来说‘花没走’来诱导我们进镜宫——那不进镜宫反而是对的。两种可能都有，只能选一条路。”
赵建国第一个迈出防火门，脚踩在湖床淤泥上。淤泥已经干硬得能承受体重，踩上去像踩在干涸的水泥地上。他走得很快，右腿膝盖微弯——肿起来的位置撑着裤腿。徐松跟在后面，管钳举在胸前，经过地上散落的灰色手指残骸时低头瞥了一眼。六根手指嵌在淤泥裂缝里，指尖朝上，关节扭曲，已经不动了。
他们贴着鬼屋外墙根走。鬼屋外墙上画着的鬼脸在暗红色月光下显得特别鲜艳，喷漆喷出来的那个红色笑脸弧线往下淌——不是下雨，是墙上的油漆在融化。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松香味。外墙根下有一排剑麻——不是东郊公园的植物，是海水浴场步道旁边那种剑麻，叶子像绿色刀片一样往外伸。剑麻丛里夹着一只小孩的凉鞋，粉红色，和人工湖面上漂过的那只一模一样。周衍经过时看了一眼那只凉鞋，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鞋面。鞋面是湿的，沾着海水。公园的地面上出现了浴场的沙子和海水，边界还在持续瓦解。
他收回手准备跟上队伍，余光扫到不远处地面上的一个东西。湖床边缘的淤泥里有一块碎裂的镜片，镜片斜插在泥里，镜面朝上。他没有照镜子——他的眼睛从镜面上方扫过去。但他的手在裤缝上敲了两下，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东侧塌墙到了。砖块散落在地上，碎玻璃嵌在砖缝里。墙外面是荒地——不是他们在梦里看到的那种有土路有加油站的荒地。是真正的荒地，没有路，没有加油站，没有黑色轿车。只有碎石和枯草，碎石尽头有一片更深的黑暗。那片黑暗在呼吸——不是比喻。它在一胀一缩，像肺一样。胀的时候黑暗往外扩一两米，缩的时候黑暗往后退一两米。胀缩的节奏大概是十秒一个循环。
“那不是黑暗。”李辑详蹲下来在墙缺口处看着那片呼吸的黑暗，“那是夹缝。三副本之间的夹缝。镜湖、公园、浴场三个副本边界在瓦解，但瓦解不是一次性全部崩塌——是局部的、动态的。这片夹缝在呼吸——说明它在和什么东西交换信息。胀的时候是往外扩散，缩的时候是在回收。和镜宫黑暗扩散时的扩散-回收交替模式一模一样。夹缝本身就是规则系统的一部分——它不是裂缝，它是管道的剖面。我们之前在省道上看到的那些边界重叠——水面从浴场漫过来，雾气从镜湖飘过来——都是夹缝在扩散。夹缝扩散的时候，两个副本的环境会重叠。夹缝回收的时候，重叠的环境就分开。”
“那我们现在站在夹缝里还是公园里？”徐松问。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墙内是公园。墙外是夹缝。我们还没翻墙，还在公园范围里。但一旦翻出去——我们就进了夹缝。夹缝里的环境不受任何副本的规则保护。在公园里至少还有规则可以遵守——遵守规则就能避开大部分主动攻击。在夹缝里没有规则，实体行为不可预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