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五十五章 染料中的秘密
林逸从尚衣监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整整一下午。
桌上摆了一排小碗,碗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染料溶液。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还有那罐黑乎乎的固色水,闻着像泡了三天没换的洗脚水。他把每一种染料单独测了一遍,结果都是安全的。但当他按照陈公公说的那个顺序——先黄底、再红面、最后黑水固色——把三种溶液混在一起的时候,试纸就变了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绿,绿得发黑。
他盯着那碗绿不绿黑不黑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有点意思"。后来想想,这句话说得很没意思。哪有什么意思,就是一堆染料混在一起出了点毛病。他重新调了一遍,又调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终于确认了,这个反应是固定的,每次都有,像钟表一样准时。
小灵芝端着茶进来,看到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小碗,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旺,每次看见瓶瓶罐罐的都要凑上来闻一闻,上次差点把林逸泡脚用的药酒当成茶水喝了。
"师父,您这是在调色?画画的颜料不是这么调的,得用专门的……"
"我不画画,我在查东西。"
"查什么东西?抓坏人的那种?"
"差不多。"林逸把第三遍的测试结果记在小本子上,"你看这几碗,单独测都没事。但混在一起之后,会产生一种东西,对人的身体不好。"
"什么不好?"
"皮肤会痒,会起疹子,闻久了掉头发,严重的还会吐。"
小灵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旧衣裳,灰色的,洗得发白,不知道染过多少回了。她伸手扯了扯衣角,有点紧张地说:"那我这件衣服会不会也有毒?"
"你这件洗了太多次了,染料早掉光了。有毒的反而是新的,越新越毒。"
小灵芝打了个哆嗦,把衣领拢了拢。她这个打哆嗦的毛病也改不掉,天一凉就打,冬天还没到就开始,林逸给她开了三副暖身的药也没见好。
傍晚的时候李公公来了。他是被皇帝派来的,专门来问进展。皇帝那边一直等着呢,三个嫔妃病倒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后宫,不说查清楚,宫里人心惶惶的。
"林神医,查得怎么样了?"李公公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茶有个习惯,喝之前先吹三下,不管烫不烫都吹三下,林逸观察过好几次,次次都是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查到了,染料的问题。"
"染料?"李公公放下茶杯,"染料能让人掉头发?"
"能。而且不是一种染料的问题,是几种染料掺在一起的问题。"林逸把桌上的碗排成一排,指给李公公看,"单独用黄底,没事。单独用红面,没事。单独用黑水固色,也没事。但三道工序全走一遍,这三样东西就会在衣服上慢慢起反应,生成一种新东西。人的皮肤接触到它,就会痒,起疹子,掉头发,恶心呕吐。"
李公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林神医,您是说……这些染料单独用都没事,掺在一起就有毒?"
"对。单独不毒,合在一起毒。像有些人单独看都挺好,凑一块就吵架。"
李公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林逸突然扯到人身上去了,但也没接这个话茬。"那这个人……得懂多少东西才能做成这样?"
"不用懂太多。知道黄底、红面、黑水这三样掺在一起会出问题就够了。她自己不用动手,把配方告诉尚衣监的染匠,让他们照做就行。"林逸把碗收起来,"公公,我建议您查查是谁把配方改了的。原来的配方不一定有问题,有人动过手脚。"
李公公当天晚上就进宫了。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回来了,尚衣监的染匠招了,说是有人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把黄底的配方多加了一味东西。那个人的身形模样和静嫔宫里一个宫女对得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住在冷宫边上、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静嫔。
林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想起那天从尚衣监回去的路上他就在想谁会干这种事。端王不可能,他做事更狠更直接,一把火烧了尚衣监的可能性都比偷偷摸摸改配方大。二皇子也不会,他还在为他娘被禁足的事焦头烂额。贤妃更不会,她刚被禁足,还没来得及伸出手。算来算去,只剩下那些表面安安静静坐着、背地里能记恨一辈子的人。
当天下午林逸去了冷宫。那是他第一次靠近那个地方,院子很小,墙根长满了青苔,连门口的灯笼都是破的,纸糊的灯面裂了一道大口子,风一吹呼啦呼啦响。静嫔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绣了一半的扇子,看到林逸进来也不站起来。
"你就是林御医?"静嫔的声音很淡,"我听说过你。你帮淑贵妃查了香粉的事,又帮那些嫔妃查了衣裳的事。挺能干的。"
"娘娘,我今天来不是查案。事情已经查完了。"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林逸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前走一步,"我听说您以前也生过病。病了没人管,熬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静嫔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扇子,扇面上绣着一朵已经半凋的牡丹,花瓣的线脚有点松了,大概是绣到一半的时候手抖过。
"您当时什么感觉?"林逸问。
静嫔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像一潭死水,没风没浪也没光。但林逸注意到她拿扇子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扇骨缝里。
"就像被人扔在一口枯井里,井口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上一眼。"她把手里的扇子慢慢合上,指尖在扇骨的一道裂痕上蹭了蹭,"我只是想让她俩也尝尝那种滋味。就一口,不用多。"
林逸没有再问别的。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出冷宫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很短,像风从草丛上刮过去。
"你走吧。以后我也不会再做那些事了。但我不会后悔。"
林逸没有回头。他出了冷宫那条窄巷,墙头的草在风里晃了晃,檐下那只破灯笼轻轻转了个圈。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沉甸甸的东西压回肚子里。
回到太医院,小灵芝正在院子里拿银针扎一片树叶子玩,看到他进来连忙把针收了,跑过来问:"师父,那个静嫔……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她觉得自己被所有人忘了。"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找皇上说?或者找人帮她?"
"因为没有人会帮她。她太不起眼了,连恨她的人都找不着。"
小灵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根银针。针尖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凉凉的。
"师父,以后我要是也被人忘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会。"林逸说。
小灵芝笑了,笑得跟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一样,眼睛弯成两道缝,嘴角往上翘着,腮帮子上还沾着刚才玩树叶蹭的一片绿。她把银针收起来拍拍手跑回后院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师父,晚饭我想吃您做的那个葱花饼!"
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树上挂了几颗青柿子,还没熟透,硬邦邦的,得再晒一阵子才行。他忽然觉得头顶的天比刚才亮了一些。小灵芝这丫头总有办法让他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暂时放下来。哪怕就放一会儿,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