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小灵芝的"神医梦"
林逸从贤妃那儿回来第二天,小灵芝就蹲他门口了。他推门差点踩着她手。
"师父,"她抬头,眼睛亮得跟偷了油似的,"您教我那个……那个按胸口的。"
林逸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心肺复苏。说实话他有点意外——这词儿他也就提过一嘴,她居然记住了。他迈过她往院里走:"你才学几天缝合,布都缝没了?"
"没了。昨天就没了。我拿穿红的旧裙子试了两针,她追了我半个院子。"小灵芝爬起来跟上,"您教点别的呗。"
"人体结构还没搞明白,学什么急救。"
"那您教我数骨头。"
"骨头怎么数?我又不能把活人切开给你瞧。"
"那就切死人嘛,太医院不是有……"
林逸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跟说今儿晌午吃啥似的。胆子是真大,一般的姑娘听见"死人"俩字就腿发软,她倒好,自个儿往上凑。她爹娘当初给她起名"灵芝",怕是没想到她浑身上下没半点娇贵气,活像山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解剖的事再说,先教你急救。"他转身往屋里走。
"真的?"小灵芝一步蹿上来,"师父您太好了!"
"不过不是真人,先拿模型练。"
他从床底箱子里翻出那个心肺复苏模拟人——方舱里带的,灰色的塑料躯干,胸口画着按压位置的圆圈。当初收拾东西时他犹豫过要不要带这玩意儿,占地方,但鬼使神差就塞进去了。塑料肋骨脆得很,他练了三个月就按断两根。
小灵芝蹲在模型旁边,先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脸。那脸是块硬塑料,微微反着光,表情定格在一种奇怪的平静里。她缩回手,又戳了一下肚子,捏了捏那层胶皮。
"软的。"
"嗯,里面是海绵,模拟人体弹性。"
"它叫什么?"
"没名字。"
"那我给它起一个。"小灵芝想了想,"叫阿福吧,听起来吉利。"
林逸没搭理她。他蹲下来,把双手叠好放在模型胸口:"看好了。第一步是按压,掌根放在胸骨下段,手臂伸直,用上半身力气往下压。深度一寸半到两寸,按完马上松,但不能完全离开胸口,保持这个节奏,一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下。"
他示范了十五下,动作稳得像钟摆。小灵芝趴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子跟着他手上下动。
"记住了?"
"记住了。"
"你来。"
小灵芝蹲正,把两只手叠上去——手太小,差点没盖住圆圈——然后使劲往下一按。
"咔嚓。"
模拟人胸口凹进去一块,那根最脆的塑料肋骨从中间裂了,白茬子扎出来,像骨头从肉里戳穿似的。
小灵芝整个人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凹坑,嘴巴张开又合上。林逸也愣了一拍,然后嘴角抽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他肩头抖了两下,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师父——"小灵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点颤,"它……它还能修好不?"
"修不好了,塑料的,断就断了。"
她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尖。那两只小耳朵红得能滴血,她蹲在那儿抠模型边缘那块胶皮,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蚊子哼哼:"我以为我力气小。"
"你是力气没控制住。"林逸把模型收起来,"大是好事,做按压比别人省力,但得学会轻重。你要是一下把人肋骨按断了——"他看了她一眼,"不光治不了病,还得吃官司。"
小灵芝点了点头,耳朵还是红的。穿红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地上那截白花花的断塑料片,脸一白缩回去了。穿绿也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剁出一声脆响。
那之后小灵芝每天都要跟阿福练一会儿——对,她坚持管那破模型叫阿福。头两天练下来,阿福胸口又被按出几道细纹。到第三天总算找到了点感觉,能把节奏压匀了,虽然还是没有林逸那么流畅,至少不再"咔嚓"了。她练完了还不忘拿块布把阿福盖上,跟盖被子似的,嘴里念叨"辛苦了辛苦了,明天再来"。
林逸看见了,没说话,但那天晚饭他往小灵芝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肉。
第五天太医院来了个病人。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膝盖磕在台阶角上,那台阶是青石的,棱角被磨得溜光水滑,他跑的时候滑了一跤,膝盖直接磕上去。他爹抱他冲进来时,血顺着小腿淌了一靴筒,裤腿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开。
那天是赵太医当值。老头看了一眼伤口——皮肉翻开两寸长,深处的骨头泛着白,血还在往外渗——按他老法子就是撒金疮药裹纱布完事。但他没动,扭头朝后院喊:"小灵芝在不在!"
小灵芝正蹲在院里跟阿福较劲呢,听到喊声扔了模型就跑进来。她跑得急,鞋都穿反了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赵太医一看见她就侧了侧身:"外伤,你来。"
她一愣。看了看男孩膝盖,又看了看赵太医,又下意识转头找林逸。林逸就靠在门框边上,抱着胳膊,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也没说"别怕"。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在院子里教她缝合时一模一样,不热也不冷,就是"你行"的意思。
"大夫,"男孩的爹皱着眉打量她,"这小姑娘……能行吗?我儿子的口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给找个老成的……"
赵太医摆了下手:"让她来,我看着。"
小灵芝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她先拿凉白开冲掉伤口周围的泥和血——林逸说过热水反而会让伤口肿得更厉害,凉白开就行,烧开过的,干净。男孩疼得"嗷"一声,整个人往后缩,脚丫子乱蹬。
"忍着点。"小灵芝轻轻按住他的小腿,"马上就好,我缝得可快了,比绣花还快。"
男孩泪汪汪地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什么叫"比绣花还快",但他觉着这个姐姐声音不凶,像他隔壁给糖吃的王家姐姐,就抽抽搭搭地不动了。
她拿棉布蘸了林逸箱子里那瓶棕褐色的药水涂伤口,那东西凉飕飕的,男孩哼了一声。小灵芝自己手其实也在抖,第一针下去差点扎偏了,但她顿了一拍,咬了下嘴唇,第二针就稳了。缝了六针,一针比一针匀,打结的时候她学着林逸教的,往上一提、拉紧、剪线,干脆利落。
赵太医在旁边没吭声,但捋胡子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王太医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站得比平日近了三步,看完了没走。
"好了。"小灵芝站起来,声音有点飘,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三天后换药,别沾水。"
男孩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排整整齐齐的针脚,鼻涕还没擦干呢,手就伸过去想摸。小灵芝一把拍开:"别摸,脏。"
男孩把手缩回去,但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姐姐,你给缝了朵花吗?"
小灵芝一愣:"啥花?"
"就是你缝的。像朵小花。"
她低头看了看那排针脚——说实在的,哪像花了,分明是六条歪歪扭扭的小蜈蚣。但男孩那么一说,她嘴角就压不住了。
他爹抱着孩子连声道谢,临走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往小灵芝手里塞。她攥着那俩还温乎的鸡蛋站在厅里,脸热乎乎的。赵太医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是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老头手掌粗糙,跟砂纸似的,但她没躲。
等赵太医走远了,小灵芝才跑向林逸,仰着脸蛋子看他,嘴角翘得老高:"师父,我缝得好不好?"
林逸看了她一眼:"还行。针脚间距还能匀点。"
"那就是好了!"
"比上次好,但离好还差得远。"
小灵芝不管,攥着两个鸡蛋就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鸡蛋往林逸手里一塞:"师父给你,一个你一个给赵太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鞋还是反的。
林逸低头看那俩蛋,一个壳上还沾着根鸡毛。他拿指头捻掉那根毛,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灵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她把手举到眼前看——这双手今天缝了个人,那个人一开始哭得惊天动地,后来不哭了,还笑了。他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以后我也要当大夫。"她小声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比师父还厉害那种。"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想了想,又改了口:"算了,跟师父差不多厉害就行。差一点点也行。"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那个缺门牙的男孩长大了,蹲在她旁边认草药,她指着一株说"这是黄芪",他偏说"这是甘草",俩人争了半天,最后发现是一棵野草。
她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穿红半夜起来倒水,经过她门口听见里头"咯咯咯"笑了三声,吓得水泼了一半。
第二天穿红拿这事跟穿绿说,穿绿正在剁葱花,头也没抬:"别管她,她昨儿缝了个活人,美着呢。你让她美两天。"
穿红想了想,说:"也是。不过她今天能不能把阿福补一补?那胸口碎成那样,我看着瘆得慌。"
"让她自己补。她弄坏的。"
"她要会补就不叫阿福了——她连自己袜子都补不明白。"
穿绿剁葱的手停了一下,忽然说:"你那条裙子,她拿针戳那俩眼儿,我给你缝好了。"
穿红愣了一下,脸上漾开一点笑,嘴上却不饶人:"那她得给我洗一回碗。"
"你跟她说去。"
"我才不去,她正美着呢——你去。"
"我不去,你自个儿的事。"
俩人拌着嘴,厨房里葱花香飘出去老远。小灵芝在院子里跟阿福并排蹲着——她把阿福从屋里搬出来了,搁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那截断了的塑料肋骨用布条缠了两圈,像打了绷带。
她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说了句:"你坚持坚持,回头我给你用竹篾子做一个新肋骨。"
然后她又把手叠上去了。这次她按得稳多了,一下,一下,嘴里小声数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像她师父教的那样。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低低数数的声音,跟从前院飘过来的药香搅在一块儿。
到了下午,赵太医路过时瞥见她在院里练,站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远了才跟旁边的小药童说了句:"那丫头,将来能成。"
药童说:"您说谁?小灵芝?她才多大。"
赵太医没答,背着手走了。老头儿步子慢,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晃悠悠地过了月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