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五十二章 贤妃的“道歉茶”
贤妃被禁足三天就放出来了。
这消息我是剥橘子的时候听小顺子说的。橘子是太医院后院那棵树上结的,酸得要命,但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蹲在台阶上剥。小顺子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嚷嚷,我手里的橘子皮差点掉地上。
放出来了?皇上不是说三个月吗?
小顺子说本来是三个月,但二皇子去御书房跪了一整天,说贤妃身子骨弱,禁足三个月怕是要出人命。皇上心软,改成一个月,允许她在宫里走动,只是不能出宫门。小顺子压着嗓子说,宫里人都明白,这跟没禁足压根没区别。
我把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眼睛眯起来。二皇子这招够聪明,跪一天换他娘一个月自由,怎么算都不亏。但贤妃这种人,别说一个月,关三天都能整出新花样。
果然,当天下午就来人了。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的,站太医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张帖子。说是贤妃娘娘备了茶,想请我过去坐坐,上次的事多有误会,当面道个歉什么的。帖子翻开来,字写得挺好看,语气也客气,挑不出毛病。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茶就是鸿门宴。贤妃刚栽了跟头,丢了面子,她那种人怎么可能乖乖认输?茶里十有八九有料。
我对那小宫女说晚些到。
小灵芝从屋里探出头,问贤妃找我干嘛。我说道歉。她皱眉,说贤妃给淑贵妃下毒,跟您道什么歉?我说她觉得是我坏了她的事。小灵芝说那我也去。我说你去干什么。她一脸认真地说您要是被毒死了我好给您收尸啊。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半天,最后憋出一个字,走。
长春宫在皇宫西边,比淑贵妃的永宁宫小些,但收拾得挺精致。院子里种满花,秋天了还开着几丛菊,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块儿,说不上好看,就是热闹。
贤妃坐在正厅泡茶,穿一件宝蓝色宫装,脸上敷了粉,看不出实际气色,但眼角那几条细纹比上次见的时候深了不少。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笑,那笑容客气得很,就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招呼我坐,说特意让人从杭州带了罐龙井,让我尝尝。
我坐下来,她亲手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茶汤清亮,香味扑鼻,确实是好东西。但我没急着喝,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
她问我怎么不喝,是不是不合口味。
我说在太医院喝多了茶,这会儿不太渴。然后问她今天叫我来是为什么事。
贤妃放下茶壶,叹了口气。那表情做得刚刚好,三分委屈三分歉意四分我也是被逼无奈。她说上次淑贵妃那事她确实有不对的地方,跟淑贵妃有些误会,一时糊涂做了错事。皇上已经罚了,她也知道错了。今天请我来就是想当面道个歉,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看她那张诚恳的脸,心想演得真好。要不是知道她是什么人,我差一点就信了。但我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说她言重了,我只是个大夫,娘娘跟淑贵妃的事我不参与。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又倒了第二杯茶推过来,说这杯是赔罪的,我一定得喝,不喝她心里过意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按说我不喝不行了。但我闻着那杯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茶香很浓,浓得不自然,像是拿什么东西盖住底下的味道。我在急诊科待了八年,鼻子对药味敏感得过分,什么味都能闻出来。那杯茶除了龙井的清香,底下还藏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苦味。
苦味不对。龙井不该有苦味。
我站起来说我先出去方便一下,回来再喝。贤妃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说好好好快去快回,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没去茅房。
出了正厅我拐了个弯,闪到院子花丛后面。袖口刚才故意洒了点茶水,我拿随身带的试纸蘸了,等了十几秒,纸变了颜色,黄绿色,比正常茶水的颜色深得多。我又滴了一滴清水对比,完全不一样。不用再测了。茶里有东西,不是毒药,是泻药。剂量不大,喝下去不至于要命,但能让我跑一整天茅房。
贤妃这招够阴,她不要我命,就想看我出丑。一个御医在皇宫里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住,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我以后还怎么在太医院混。
我把试纸收起来,想了几秒钟,脑子里冒出个主意。
回到正厅我端起那杯茶,嘴巴凑到杯沿,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说娘娘,我想冒昧问一句,您今天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贤妃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本宫身子好得很。
我说那您是不是吃了什么凉东西,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她说没有,问我问这些做什么。
我说刚才去茅房的时候,看见一个宫女端了碗冰镇莲子羹从御膳房出来。那东西凉得很,吃了容易腹泻。娘娘您要是没吃,那就最好了。
贤妃嘴角抽了一下。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压住心里的不痛快。我看着她喝下去,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她放下茶杯,忽然觉得肚子有点不对劲。不疼,就是隐隐约约咕噜咕噜响,像有东西在里头翻腾。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能撑着。她问我刚才说什么,冰镇莲子羹?我说对,看着就凉,反正我是不敢吃的。又端起自己那杯假装喝了一口,说娘娘您要是不舒服,我可以给您开点止泻的药。
贤妃的脸已经有点发白了。她站起来扶着桌子,声音发紧,说不用了,她有点事,让我先回去。
我站起来拱了拱手,说臣告退,娘娘保重身体。
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刚迈出长春宫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她贴身宫女在喊娘娘您怎么了您脸色好难看,然后是一阵慌乱脚步声和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继续走。走到宫门口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小灵芝在外面等着,看我笑成那样,一头雾水,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觉得贤妃娘娘这茶挺好喝的。她问我喝了没。我说喝了一点点。她问一点点是多少。我说嘴皮子沾了一下。
小灵芝看我那个表情就知道我又使坏了,但不知道使的是什么坏。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出来了,贤妃娘娘昨天下午拉了一整天肚子,连晚饭都没吃。太医去看了一趟,说吃坏了东西,开了副止泻药。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医院院子里刷牙,差点把漱口水喷出来。
小顺子跑来跟我汇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说林神医您说巧不巧,贤妃娘娘昨天在长春宫待了一整天,茅房跑了七八趟,皇上召见都没去成。她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谁也不知道她吃的啥。
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那可能是运气不好。人嘛,总有吃坏肚子的时候。
对对对,运气不好,一定是运气不好。小顺子笑得眼睛眯成缝。他不知道真相,但他看我表情微妙,估计也猜到这事儿跟我有关系。
晚上躺床上,我把今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贤妃今天吃了哑巴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输了一次又输了一次,心里憋着火,迟早要找补回来。我站在她对面,迟早会被她盯上。
但我真不后悔。给病人下泻药的医生,不配当医生。贤妃今天能给我下泻药,明天就能给别人下毒药。我只是让她自己尝了尝自己的药,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窗外有只夜鸟叫了两声,听着瘆得慌。也不知道是猫头鹰还是别的什么。我把被子拉上来裹紧,翻了个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贤妃现在应该还在茅房里蹲着,一时半会儿没工夫去害别人。
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