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五十一章 淑贵妃的“报恩”与“拉拢”
林逸是被小顺子那大嗓门给震醒的。天才蒙蒙亮，院子里的鸟都还没开始叫，小顺子就掀帘子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往桌上一搁，也不管人家还没穿好衣服，劈头就来一句：“林神医，您还不知道吧，贤妃娘娘出大事了！”
林逸正揉着眼皮找鞋呢，差点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从床沿滑下去。“她又怎么了？”
“禁足了！三个月！”小顺子压低声音凑过来，脸都快怼到林逸鼻子跟前了，“皇上亲口下的旨，二皇子都不准去见她。您说，这算不算重？”
林逸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套上外衫，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呢，嘴上先应了一句：“那确实是……挺重的。”他本来想说“能不重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犯懒，就缩成半句。
“这还算轻的！”小顺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脖子都往前抻了抻，“给贵妃下毒，搁以前那得直接废。要不是看在二皇子面子上……啧啧。”他啧了两声，手指头在桌上叩了叩，意思是“你懂的”。林逸点了点头，没多问，站起来把粥碗端起来吸溜了一口，太烫了，又放下了。今天还得去永宁宫复诊，淑贵妃花粉的毒是清了，但她脑子里那个东西，他可一天都没敢忘。
永宁宫的门一开，林逸就后悔没带个推车来。
院子中间齐刷刷摆了三排桌子，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绸缎摞得跟小山似的，阳光一打，那花色晃得人睁不开眼。旁边还散着几个漆木匣子，盖子半开着，露出一截翠绿翠绿的镯子边。另外一头还挂着几幅字画，风一吹，纸角卷起来又落下去，沙沙地响。整个院子就剩一条窄道，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跟赶集摆摊似的。
淑贵妃本人就坐在正厅门口那把铺了软垫的圈椅上，穿着一件藕荷色宫装，发髻上那根红宝石簪子远远地就反着光，一看见林逸进门，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欠了欠身，笑意已经先到了嘴边。“林御医来了？来来来，你瞧瞧，这都是本宫一大早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的。”
林逸站在那堆东西前面，咽了口唾沫。他倒不是眼馋，是愁——这玩意怎么往回搬啊？雇驴车都得雇两趟吧？
“娘娘，您这是……”他话还没说完，淑贵妃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虚虚一引，“你救了本宫的命，又帮本宫把那个烂到根子里的人揪了出来，本宫总不能白领你这份情吧？你看这匹绸子，江南织造局上月才送进来的，宫里除了皇后那儿有一匹，就本宫这儿有了。还有这盒首饰，本宫年轻时候戴的，搁现在看也不算过时……”
她一件一件点过去，手指头点一下，林逸心里就咯噔一下。那幅字画她是拿起来展开给他看的，说是什么前朝大书法家的真迹，林逸也不懂字画，只觉得那上面墨迹有点褪色了，落款那几个字也认不全，但光看淑贵妃那语气，这玩意值老鼻子钱了。他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说“不要”才不至于让她脸上挂不住，忽然感觉后腰上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是小灵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进来的，站在他后侧方，小脸仰着，嘴凑过来跟说悄悄话似的气声说：“师父，您要不……拿点那个吧？”她下巴朝桌子角落努了努。
林逸顺着看过去——一篮子橘子，黄澄澄的，搁在一堆金银绸缎中间，孤零零的，像误入高档宴会的乡下亲戚。橘子个头不大，但皮儿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一瓣一瓣的果肉挤在一起，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那股清甜的味儿。
淑贵妃也看见了，扑哧笑了一声：“那是南边新贡的蜜橘，统共就送了三篓进来，本宫分了一篓。林御医要是喜欢这个，本宫回头让人给你宅子里多送两筐去，够你吃到下个月。”
“不用不用，这篮就够了。”林逸说着，已经弯腰把那篮橘子抱起来了，抱得挺紧，塑料篮子边缘硌着胸口也没松手，“娘娘，您的心意臣领了，那些东西太贵重了，臣一个看病的，用不上那些。橘子挺好的，臣正好这几日嘴淡，想吃点酸的。”
淑贵妃看着他抱着那一篮橘子的模样，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像平时的贵妃笑，更像看自家弟弟干了件傻事，又好气又好笑。“林御医，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话没说完，但那个“你这个人”后面的意思是“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林逸抱着橘子告退出来，小灵芝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望了望院子里那堆东西，咽了下口水说：“师父，那个红宝石簪子可真亮啊。”林逸没回头：“你又戴不了。”“我看看还不行啊。”小灵芝嘟囔了一句，然后又问，“师父，淑贵妃刚才没生气吧？”
“她气什么？我拿多了她嫌我贪，我全不要她嫌我不识抬举，拿一篮橘子，刚好。”
小灵芝想了想，又走了两步，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所以您是故意挑橘子的？”
“也不算故意。”林逸腾出一只手，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小橘子丢给她，“是真看着挺新鲜的。”
小灵芝接住橘子，剥开皮往嘴里塞了一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嗯，是挺甜的……不过师父我跟您说，您下次再装傻，能不能装得像一点？您刚才那个‘臣正好嘴淡想吃点酸的’，听着就不像真话，谁会在一堆宝石面前说这种话呀，您嘴淡您喝粥去啊。”
林逸被她噎了一下，回头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也不知道刚才那句怎么就蹦出来了。可能是紧张吧，一紧张就胡咧咧。
回到宅子，橘子搁桌上，林逸剥了一个。皮薄得指甲一掐就破了，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粘糊糊的。他尝了一口——甜，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清甜，咬破果肉的时候舌尖上炸开一股凉丝丝的味儿。他给穿红穿绿各分了几个，给小灵芝留了半篮，自己就吃了俩。第二个吃到一半，指头上沾的汁水黏得慌，他就去井边打水洗手去了。
穿红剥橘子剥得很仔细，指甲一点点挑着白络，忽然头也没抬地小声说了一句：“林御医，您这样……也挺好的。这里头的事，沾得多了，就洗不掉了。”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突兀似的，赶紧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补了句：“奴婢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林逸甩着手上的水回屋，看了一眼穿红的背影。他知道她是端王的人，她这话是传话也好是真心提醒也好，反正他不在乎。他做的事明明白白的，看病的归看病，别的沾不沾，他说了算。
晚上他坐在窗前，桌上一堆橘子皮还没收，那股甜味儿浓得有点冲鼻子，闻久了反倒有点发苦。他掏出手机，屏幕光把脸照亮，神农的消息已经在上面挂了一下午了。
“淑贵妃那个东西，稳定期归稳定期，不是没事了。三个月复查一次，有新症状马上处理。”
林逸拇指戳了戳屏幕：“今天去看了，精神头还行，说话中气也足。应该没事。”
发完这条，他又盯了两秒屏幕，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二皇子那边，这几天一直没动静。”
“没动静就是有动静。越是闷着不吭气的人，掀桌子的时候下手越狠。”
林逸看了这句话，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橘子皮那甜里透苦的味儿又从桌面上浮起来。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想让夜风透进来换换气，结果风没进来多少，倒是把桌上几张纸吹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脏话。骂完自己又觉得好笑——屋里就他一个人，骂给谁听呢。
窗外的天上一颗星都看不见，云层厚得像块旧棉被，把月亮捂得严严实实的，连点光边儿都没漏出来。巷子里今天也怪，平时这个点还有狗叫，今晚连狗都不吭声了。那种安静，不是夜深人静的安静，是什么东西都被掐掉了声音的那种安静，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回到床上躺着，被子拉到肩膀，眼睛睁着看了会儿黑漆漆的屋顶，又闭上。橘子皮的味儿从门缝底下一丝丝钻进来，甜丝丝的，但甜得有点让人睡不着。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